太医院正堂静悄悄的。
陈迹独自坐在院使的位子上,自顾自翻开昨日看到的那一页,拇指压在书脊上,目光从字里行间缓缓移过。
屋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,药房里传来捣药的闷响,有人低声争论着什么方子的君臣佐使。那些声音到了正堂门口,便自动矮下去三分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。
此时药房里,弥漫着黄芪与当归混在一起的甘苦气,炉子上煎着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把窗纸熏得潮软。
院使一边假意记账,一边悄悄探着脑袋往正堂打量。
那抹红色就端坐于案后,从卯时坐到巳时,竟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院使神色鄙夷道:“那阉党还真坐在老夫的位子上了,无耻之尤。”
周方平在一旁拿着一杆小小的铜秤,小声嘀咕道:“卑职倒觉得,武襄子爵在咱太医院坐镇说不定是件好事……您听说了么,汤家老爷子昨晚过世了,但汤顺今日没敢再来咱太医院闹事。换做往日,肯定是要大闹一番的。”
院使勃然大怒:“你怎么还帮阉党说起话来了?”
周方平缩了缩脖子:“昨天汤顺来了你也只能忍气吞声啊,不止这次了,户部郎中的老娘病了半个月没好,指着你鼻子骂你也没敢说话……”
院使面色涨红:“我不也是为了户部给咱拨银子,没银子你们吃什么喝什么?”
周方平自知说话重了,当即转移话题:“院使,徐家四房要的回春药包好了,您看让谁送去?”
院使瞪着眼睛,胡须颤抖:“这种小事还得问我?你去送一下不完了吗。”
周方平小声嘀咕道:“你现在不是主簿么,这些事平日都是主簿安排的……”
“主簿你娘嘞……”院使回身去找药房里的大秤杆,想要抽周方平一顿,可还没等他找到,周方平已经提着回春药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药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院使重新拿起笔,对着帐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他目光不自觉地往正堂方向飘,飘一下,收回来,再飘一下,再收回来。
他十七岁进太医院当学徒,二十三岁考取医士,三十一岁升任吏目,四十二岁做到院判,五十二岁终于坐上院使的位子。
他走到那个位子,用了三十五年。
而陈迹,只用了一天……
院使又忍不住往正堂看去,正看见院判手里端着一碗茶从门前经过。
他招招手:“拿来拿来,正好渴了。”
院判迟疑了一下:“大人,这是给武襄子爵拿的。”
院使面色一窒,痛心疾首道:“对阉党那么好作甚,让他渴着!”
院判仍旧迟疑:“可是……”
院使怒斥道:“他是院使我是院使?”
院判赶忙提醒:“您小点声,莫叫他听见,万一给您杀了怎么办?”
院使哑然许久,药房里只剩炉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,压低了声音低喝道:“咱太医院是什么地方?是给皇上看病的地方,是给太后、皇子看病的地方,正三品的衙署!如今让个阉党坐在正堂里,像什么话?”
院判端着茶盏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:“大人,话是这么说,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可?”院使从他手中抢过茶碗一饮而尽:“若叫外人说咱太医院投靠了阉党,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?”
此时,刚从昌平回来的刘主簿急匆匆走进太医院,径直往正堂走去。
刘主簿嗓门极大,还没进正堂便骂骂咧咧的嚷嚷道:“院使,那帮杀千刀的又往川贝母里掺小平贝。还有黄芪,根须都没去干净,分量也足足少了三成。他娘的,这帮孙子真以为认贼作父,便能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?您管不管这事,不管我就去午门敲登闻鼓了!”
刘主簿刚一脚跨进正堂门槛,整个人突然定住。
他看见桌案后坐着的陈迹,还有对方那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与威仪端正的展脚蹼头,心中不由发憷。
刘主簿往后退了半步,抬头看了看门楣。又看了看那人坐的位子,确实是院使的位子。
陈迹抬头看他:“川贝母掺假?黄芪短秤?”
刘主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陈迹等了两息,见他不答,便又问道:“账本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刘主簿下意识往身后看,目光在院中搜寻院使与院判的身影,终于透过药房窗户找到那两位。
陈迹顺着他的目光往药房看了一眼,药房里,院使和院判同时缩了缩脖子。
他收回目光,慢条斯理道:“问你话,你看院判和主簿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