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宾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在莱蒙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愣了片刻,然后迅速理解了其中的深意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宋和平这次交易的,只是那批“普通』装备?”莱蒙特问道:“而价值三亿美元的敏感装备,他另有打算?”
罗宾站起身,重新走向落地窗。
窗外的巴格达正午阳光炽烈,將绿区的建筑投下清晰的阴影。
这个城市总是在光与影之间摇摆,就像他们正在进行的这场博弈。
“想想看,”罗宾背对著莱蒙特说,声音平静而分析性强:“宋和平不是傻瓜。他能从五角大楼拿到这批装备的处置权,说明他在华盛顿有一定的人脉。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《武器贸易条约》的限制,更不可能不知道將毒刺飞弹转让给伊利哥需要多少道手续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如果他真的想把所有装备一次性处理给伊利哥国防部,为什么不把所有货柜都运到摩苏尔?为什么只运了三车?莱蒙特,你的情报说那些货柜里装的是什么?”
莱蒙特迅速翻阅简报:“轻武器、夜视器材、单兵通讯设备……都是伊利哥特种部队急需,但不算“高度敏感』的装备。”
“正是。”罗宾点头:“他本身就是个军火贩子,ak-74突击步枪、pkm机枪、ps0-1瞄准镜,这些在伊利哥黑市上都能买到,只是质量和来源不如美军库存的现役武器好。而標枪反坦克系统、毒刺防空飞弹、an/psq-20增强型夜视 goggles……这些才是真正的敏感装备,才是我们aafes真正感兴趣的部分。”莱蒙特感觉自己像个学生,正在被老师引导著解开一个复杂的谜题。
他在情报领域经验丰富,但在这种多层次的法律-商业博弈中,罗宾確实是大师。
“所以宋和平的计划是分两步走。”莱蒙特梳理著思路:“第一步,用装备与萨法尔建立信任关係,通过他打通国防部的快速通道。第二步,等渠道稳固后,再慢慢处理那些敏感装备?
“更精確地说。”罗宾纠正道,“他是想用普通装备的交易作为掩护,在伊利哥建立一个合法的军火转让渠道。一旦这条渠道被官方认可,后续的敏感装备交易就会容易得多。而且……”
罗宾停顿了一下,走到墙上的中东地图前,手指点在伊利哥与西利亚、波斯的交界处。
“而且,如果大家都觉得这批军火通过“合法渠道』卖给伊利哥国防部后,如果有敏感装备再“流失』到其他方向,责任就不在他宋和平身上了。他可以声称已经完成了最终用户核查,是伊利哥政府监管不力。这种事在伊利哥不是第一次发生,对吗?”
莱蒙特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桩丑闻。
当时一批美制m4卡宾枪通过合法渠道转让给伊利哥反恐部队,六个月后却出现在西利亚反对派武装手中。调查最终不了了之,各方互相推諉责任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。”莱蒙特说,声音中带著一丝兴奋:“那我们就有了双重机会。一方面,我们可以监控普通装备的交易流程,寻找程序上的漏洞。另一方面,我们必须盯死那批敏感装备的去向。”罗宾讚许地点头,但表情依然严肃:“正確,但还不够深入。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分层的应对策略。”他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。
莱蒙特注意到,笔记本上的字跡工整而紧凑,像军事作战计划一样条理清晰。
“第一层。”罗宾开始阐述:“如果宋和平在普通装备交易中就违反程序,比如贿赂萨法尔跳过必要审查,我们可以立即向五角大楼举报。这不仅会终止交易,还可能让宋和平失去后续的装备处置权。”“第二层。”他继续说道:“如果普通装备交易表面上合法,但我们在其中发现任何违规跡象,比如文件造假、虚假的最终用户声明,我们可以通过上头的力量让议会启动听证程序,冻结整个交易链。伊利哥政府为了自保,很可能会配合我们。”
莱蒙特插话:“如果宋和平把敏感装备留著自己处理呢?”
罗宾笑了,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预设陷阱的笑容:“那就是第三层,也是最有趣的一层。如果敏感装备没有进入这次交易,说明宋和平另有计划。而那些计划……往往比合法交易留下更多的痕跡。”莱蒙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开始明白罗宾的完整策略,这不是简单的阻止一场交易,而是编织一张大网,无论宋和平选择哪条路,都会被网住。
“我们需要加强对几个关键节点的监控。”莱蒙特说:“首先是那批敏感装备的存放地点。宋和平不可能把它们留在伊利哥,肯定会运走,卖到国外去。”
罗宾点头道:“我的分析团队认为,他肯定会先把装备运到胡尔马图或寇尔德自治区,然后通过成熟的军火走私网將装备转运到土鸡国或者西利亚,再转运到別的地方去。”
“我们在埃尔比勒和苏莱曼尼亚省都有资源。”莱蒙特说:“我可以调动当地的情报网络,监控所有大型仓储设施和运输车队。如果装备真的要从边境走私出去,我很快就能定位。”
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罗宾警告道:“定位后只需让你的特工继续监控,不要有任何行动。我们要让宋和平相信他的藏匿点是安全的。”
莱蒙特理解这个逻辑:“等他开始转运时,我们再行动?”
“在他转运的途中。”罗宾精確地说:“在伊利哥与土鸡国边境,或者在西利亚沙漠的运输路线上。那时装备处於法律上的“无主状態』,既不在美军控制下,也没有正式转让给任何政府。我们可以以“防止武器扩散』为由进行拦截。”
莱蒙特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个计划不仅周密,而且几乎完美合法。
国际法允许对涉嫌非法转运的武器进行拦截,特別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先进的可携式防空系统。“但需要证据。”莱蒙特指出:“要证明这些装备將被用於非法目的,或者將流向被制裁的实体。”罗宾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莱蒙特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著传统长袍的阿拉伯男子,正与一群人在大马士革的一家餐厅用餐。
“贾马尔阿尔-纳赛尔,”罗宾说:“西利亚军事情报局副局长,负责与黎巴嫩真主党的协调工作。我们监控他的通讯已经六个月了。”
莱蒙特仔细看著照片:“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?”
“两周前,纳赛尔的侄子在巴格达与宋和平公司的人见过面。”罗宾又推出一份文件,上面是通讯拦截记录:“谈话內容经过加密,但我们的人分析通话模式,认为涉及“物流安排』。如果那批敏感装备最终流向西利亚……”
莱蒙特明白了。
西利亚政府受到美国和国际社会制裁,任何向西利亚转让武器的行为都违反联合国决议。
如果宋和平的装备最终出现在西利亚,那將是致命的违规行为。
“但这个证据链条太间接。”莱蒙特谨慎地说:“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证明宋和平有意將这些装备转让给受制裁的实体。”
罗宾的微笑变得神秘:“所以我们需要给他创造机会,让他自己暴露意图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。
罗宾走到酒柜旁,但没有倒酒。
他站在那儿,凝视著柜子里各种昂贵的威士忌,仿佛在思考什么。
“莱蒙特,你了解钓鱼吗?”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“不太了解。”莱蒙特如实回答。
“钓鱼的关键不是鱼竿有多好,而是鱼饵有多诱人。”罗宾转过身,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:“如果你想钓大鱼,就要用大鱼最喜欢的饵料,放在它经常出没的水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