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有孔尚昭翻译,李衍等人才能听得懂。
守门的足轻紧张地端起长枪,箭楼上的弓手也拉开弓弦。
僵持片刻后,军营內走出一名武士。
那人身著阵羽织,腰佩太刀,身后跟著两名旗本。
浪人们见状,声音小了些。
“奉行有令,”
武士朗横眉扫视了一圈,冷声道,“军营重地,閒杂人等不得入內。你们若想投军,去西边的浪人营地登记,自有安排。”
“安排?我们在营地等了七天,连碗粥都喝不上!”
“就是!听说军营里在发餉钱,凭什么不给我们?”
浪人又骚动起来。
武士脸色一沉,手按刀柄,气氛骤然紧张。
就在这时,军营深处那座黑布棚屋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某种野兽在深喉中滚动的声音。
呜咽过后,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紧接著是沉重的撞击声。
砰!砰!砰!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牢笼。
浪人们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,包括守门的足轻、箭楼上的弓手,甚至那名武士,都下意识地朝棚屋方向瞥了一眼,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呜咽声停了。
武士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乾涩:“都散了!再闹事者,按军法处置!”
浪人们这次没有反驳,互相使了眼色,悻悻然退去,朝西面山道走去。
李衍三人对视一眼,悄然退下高坡。
一个时辰后,洼地会合。
沙里飞和吕三带回的消息更令人心惊。
“西边三里外,有一片浪人营地。”
沙里飞灌了口水,继续道,“起码聚集了四五百浪人,还有商人、妓女、赌档,乱得像集市。我们在那儿买通了个琉球商人,打听到几件事”
吕三接过话头:“其一,这对马岛现在有三个大营:咱们看到的谷地军营是主力,驻军至少五千;岛北还有水军营,停著三十多条关船;岛南是炮台营,就是轰沉咱们船的那些。”
“其二,浪人营地里在传,说丰臣秀吉打开了黄泉国的门。”
“黄泉国?”
孔尚昭皱眉,“我查过,那是东瀛神话中的死者之国,伊邪那美命统治的幽冥界。”
“对,传说秀吉为了打贏韩战,用邪法召唤了黄泉国的鬼”来助战。
现在东瀛国內,到处都在拜鬼,生怕被缠上。”
李衍想起军营深处那声呜咽:“军营里的动静,就是那些鬼”?”
沙里飞点头:“浪人说,军营里关著从黄泉国召来的鬼兵”,半夜常听见怪声。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见过身穿狩衣的修士,用活人祭祀那些东西。”
王道玄掐指推算,面色凝重:“若真是幽冥之物,煞极重,常人接触久了必遭反噬。东瀛修士敢如此行事,要么是疯了,要么————”
“要么有外力支持。”
李衍眼神变得凌厉,缓缓道:“建木组织,假阴差!”
气氛沉了下来。
孔尚昭沉吟片刻,道:“我们得混进去查清虚实。浪人营地鱼龙混杂,是个突破口。我年轻时隨商船来过日本,懂些日语,可以假扮商人。”
“这——太危险了。”王道玄摇头。
“別无他法,还好我早有准备。”
孔尚昭从行囊中翻出一件半旧的直垂(日本传统服装),又用炭笔在脸上描了几道皱纹,解释道:“东瀛正值乱世,浪人、商人、僧侣流动极大,军营外又如此混乱,混进去不难。关键是打听清楚一那些鬼兵”到底是什么,以及它们要被运往何处。”
李衍沉默片刻,点头:“沙里飞暗中接应,吕三用御兽术监视军营动向。我和道长在营地外策应。孔先生,务必小心。
浪人营地,比想像中更混乱。
这片营地位於山谷溪流旁,没有柵栏,只有胡乱搭建的草棚、帐篷、甚至只是在地上铺张草蓆。
营地里瀰漫著汗臭、劣酒和煮杂粮的气味。
浪人们三五成群,有的在赌钱,有的在擦拭刀剑,有的则呆呆望著天空。
孔尚昭扮作来自堺港的药材商人,背著搭褳,用半生不熟的日语与人搭话。
他先是在一个卖烤鱼的小摊前坐下,买了条鱼,顺势与摊主攀谈。
摊主是个独眼浪人,以前是九州某大名的足轻,战爭中断了条胳膊,沦为浪人。
“生意不好做啊。”
孔尚昭嘆气,“本想从朝鲜贩些人参,结果海峡被封了。”
独眼浪人嗤笑:“我看这架势,还得再打一阵子。”
“哦?”
“军营里那些东西,你听说了吧?”
独眼浪人朝谷地方向努努嘴,“关在笼子里的鬼兵”。我有个同乡在军营当足轻,他说那些东西刀枪不入,要用人血餵养。奉行大人打算把它们运到朝鲜前线,一举攻破明军防线。”
孔尚昭故作惊讶:“真有这等事?”
“骗你作甚?”
浪人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不过邪门得很。我那同乡说,守夜的人常听见笼子里说话—说的不是日语,也不是朝鲜话,倒像————地狱里的鬼语。
“上个月有三个足轻莫名其妙疯了,整天念叨黄泉”黄泉”。”
正说著,营地西头传来骚动。
一群浪人围成圈,中间是个喝醉的武士。
那武士衣衫不整,挥舞著太刀,嘶声吼叫:“我看见了!我看见了!触手——
把人都卷进地里去了——”
周围浪人鬨笑。
“又发酒疯!”
“上次还说看见河童把他拖下水呢!”
醉武士跟蹌几步,忽然瞪大眼睛,指向谷地军营的方向:“它们来了!它们闻见人味了!”
眾人下意识回头。
夜色中,军营深处的黑布棚屋方向,亮起了几盏惨绿色的灯笼。
灯笼光晕里,隱约可见几个高大的轮廓在移动。
那是人形,但动作僵硬扭曲,仿佛关节是反著长的。
灯笼光忽明忽暗,映出轮廓身上似乎穿著残破的鎧甲,鎧甲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。
呜咽声再次传来。
这次更清晰,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喉咙深处呻吟。
声音穿过夜空,钻进营地每个人的耳朵。
鬨笑声戛然而止。
浪人们脸色发白,有人下意识握住刀柄,有人缓缓后退。醉武士瘫倒在地,蜷缩著发抖。
还好,那绿灯笼只是晃了晃,便迅速熄灭。
棚屋方向恢復黑暗,只剩军营本阵的几点火把光。
现场一片死寂。
与此同时,山坡上的李衍等人也已看到。
“吼!”
被封印的夜哭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开始拼命嘶吼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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