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头拍打著礁石,咸腥的海风里夹杂著腐烂海藻的气味。
平助的走私船借著暮色靠岸,放下舢板。
李衍一行人踏上海滩时,脚下满是混杂著贝壳碎片的黑沙。
阿市已经换了身乾净的麻布衣裳,头髮被沙里飞胡乱扎成两个小髻,脸上煤灰洗净后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,眼睛大得有些突兀。
她紧紧跟在孔尚昭身后,手攥著他的衣角。
平助从船舱里拖出几个包袱:“换洗衣服、乾粮、草鞋,还有这个”
隨后,又递过一个破旧的旗幌,上面用墨笔写著“越后杂货商山田屋”。
“越后口音我会一点。”
孔尚昭边解释,边接过旗幌,抖了抖灰尘,“若碰到盘问,就说咱们是从新潟过来的,一路贩卖针线、药材、漆器,要去京都碰碰运气。”
“京都现在可不太平。”
平助得了好处,早已下定决心离开东瀛,毫不隱藏解释道:“自从太閤殿下病重,京里早已乱成一锅粥。石田三成的人、德川家康的眼线、各路大名的探子————还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几位,小的多嘴一句,这两年,沿途村子————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沙里飞换著衣服询问。
平助舔舔嘴唇:“经过五个渔村,三个在做法事,是————鬼祭”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一个村子,把刚宰的猪头羊头摆在村口,撒盐米,巫女跳神舞。问他们祭什么,他们说祭管这片山路的山姥”,不祭的话,晚上路过的人会被拖进山里吃掉。”
王道玄皱眉:“山姥?是什么妖邪吧——”
“大人说的没错。”
平助声音更低了,“小人还看到一个村子,全村人晚上不出门,家家户户门口掛倒蓑衣。”
“小的那儿传说,倒掛蓑衣能防二口女”。问了渔民,他们说上个月村里死了三个女人,都是后颈被咬烂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请了和尚来念经,和尚说是二口女作祟,要全村一起祭祀安抚——”
“继续。”李衍示意平助说下去。
“最邪门的是前天路过的一个镇子。”
平助咽了口唾沫,“镇子靠河,本来供的是河童。”
“可小的去的时候,发现河边的神龕里————供的是一尊黑漆漆的雕像,三头六臂,看著像佛又不是佛。小的问镇民,他们说原来的河童神不管用了,上个月淹死了七个孩子,於是请了新神”—一是从九州来的云游僧带来的,叫什么血河大明神”。”
“祭祀要用活鸡活鸭,每月十五还要抽籤选一个镇民去河边守夜,说是当神仆”。”
沙里飞笑骂道:“这他娘不是邪教吗?
“就是邪教。”
平助苦笑,“否则小的也不会总飘在海上,这世道,迟早出大事————”
这人陆陆续续说了许多,眾人也终於明白如今东瀛局势。
丰臣秀吉年迈,中央与地方勾心斗角。
怨灵信仰、战场亡魂、地方妖鬼————
这些本该散落在各地的传说,如今却像瘟疫一样在东瀛蔓延。
给眾人一番交代后,平助便急匆匆离开,头也不回驾船入海——
眾人也没急著离开,而是派出立冬探查。
没一会儿,鹰隼便振翅落下。
吕三沟通后抬头道:“往前十里有个村子,村口有篝火,像是在办祭典。”
“绕过去,不用搭理。”
李衍说,“今晚先在林子里过夜,明早再赶路!”
然而,有些事终究绕不过去。
子夜时分,眾人在山道旁的破庙歇脚。
庙是荒废的山神庙,神像残缺,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王道玄在门口布下简单的障眼法,沙里飞和吕三轮流守夜。
李衍靠墙闭目养神,勾牒在怀中微微发烫。
自从登上东瀛土地,这种灼热感就没停过。
不是针对某一处,而是像整片土地,都浸泡在某种无形的阴鬱炁息里————
——————
后半夜,山风骤急。
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,调子诡异,像是葬歌又像是童谣。
守夜的沙里飞猛地端起燧发枪,吕三则按住腰间的短刀。
庙门外,林间小道上亮起一团团幽绿的火。
不是磷火,更像是某种妖术凝聚的光。
火光映照下,能看见一队人正缓缓走来。
大约二十来个,男女老少都有,穿著破烂的麻衣,脸上涂著白粉和硃砂。
他们抬著一顶竹轿,轿子上坐著一尊木雕神像,三头六臂,面目狰狞。
正是平助描述过的“血河大明神”。
队伍最前面是个乾瘦的老巫女,手摇铃鐺,口中念念有词。
她身后的村民则齐声合唱那诡异的调子,脚步僵硬,眼神空洞。
“是夜游祭——”
孔尚昭压低声音,“资料上说,东瀛有些地方会在灾年举行这种祭典,抬著神像巡游全村,说是驱邪祈福————”
王道玄则皱眉道:“看他们模样不像祈福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魘住了。”
眾人本不想理会,但那队伍经过破庙时,老巫女忽然停下。
咔嚓!
她忽然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向庙门。
儘管有王道玄布下的简易障眼法遮蔽,她却像能看透迷雾。
她举起铃鐺,用力摇了三下。
隨后,便是嘶哑尖锐。
轿子上的木雕神像,六只眼睛的位置隱隱冒出黑烟。
李衍按住要起身的王道玄,自己走到庙门口,撤去障眼法。
月光下,他一身浪人打扮,腰间佩刀,神色平静。
“过路人,借宿一宿。”
孔尚昭用东瀛话呼喊,甚至特意带上了越后口音。
那老巫女眯起眼,上下打量李衍,又看向庙內影影绰绰的其他人。
最终,她的目光在阿市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小姑娘嚇得往孔尚昭身后缩了缩。
“外乡人————”
老巫女缓缓道,“今夜是血河大明神巡游之日,所有生人都需跪拜献祭。”
“你们————带了供品吗?”
“没有。”孔尚昭摇头。
老巫女闻言,脸色顿时一沉。
而她身后的村民,也忽然齐刷刷转头。
二十多双空洞的眼睛盯过来,嘴里继续哼唱那诡异的调子。
“呵呵——”
李衍逗乐了,眼中升起杀机,“动手,一个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