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联姻达成,意味着科尔沁部,或许整个漠南蒙古,都找到了一条在新时代活下去,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路。
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,强烈的疲惫和后怕便涌了上来,随之而来的,是对和平的极度渴望。
夜色,如同泼墨般迅速染黑了天空。
然而,与昨夜那种弥漫在谷地中的、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戒备截然不同,今夜的草原,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。
凛冽的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许多,不再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南面明军大营与北面科尔沁营地之间,那片白日里曾剑拔弩张的空地上,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。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升腾起数丈高的橘红色火舌,将方圆数百步的雪地映照得亮如白昼,也驱散了冬夜的酷寒。
炽热的气流扭曲了上方的空气,火星如同红宝石般,随着热浪升腾,旋转,最终熄灭在冰冷的夜空中。
篝火周围,人影憧憧,喧哗鼎沸。
白日里还壁垒分明、相互警惕的明军将领与科尔沁贵族、勇士们,此刻竟混杂而坐,围着一堆堆篝火,形成了数个热闹的圈子。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、炖煮肉汤的浓郁香气,混合着马奶酒、烈酒的醇厚气味。
巨大的铜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肉汤,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金黄色的油脂滴入火中,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诱人的焦香。
语言不通?
没关系!笑容、手势、举碗共饮,便是最好的交流。
白天步枪的恐怖和钢铁巨兽的阴影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,但此刻,在这象征着和平与结盟的火焰与美食面前,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共同期待,悄然拉近了双方的距离。
明军将士拿出了随身的干粮、烈酒与蒙古人分享,蒙古勇士则献上最肥美的羊肉、最醇厚的马奶酒。
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几碗烈酒下肚,气氛便迅速热烈起来。粗犷的蒙古长调与明军将士豪迈的劝酒歌不时响起,虽然词曲不通,但那激昂的旋律与畅快的心情却交织在一起。
有人开始角力,有人围着篝火跳起了简单的舞蹈,笑声、呼喝声、碗盏碰撞声,汇成了一曲充满原始生命力与和解意味的草原夜宴交响。
最大的那堆篝火旁,摆放着两张披着华贵毛皮的矮榻。
朱慈烺与阿布奈相对而坐,中间是一个燃烧着炭火的紫铜火锅,里面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,煮着切成薄片的鲜美羊肉、草原特有的野菇和耐寒的蔬菜。琪琪格换上了一身更显庄重艳丽的蒙古盛装,坐在朱慈烺身侧稍后的位置,脸上犹带着新嫁娘的娇羞与红晕,但眼神已沉静了许多。
她不时地为朱慈烺和阿布奈的银碗中添上滚烫的奶茶或温好的美酒,动作轻盈而恭顺。
朱慈烺与阿布奈边吃边聊,话题早已从白日的威慑与谈判,转向了具体的、关于明年春季联合作战的初步构想。
阿布奈详细介绍了科尔沁部能够动员的兵力、骑兵的优劣势、对沈阳周边地形的了解,以及他所知的其他蒙古部落可能的态度。
朱慈烺则大致说明了明军主力的进军路线、时间节点,以及对西路军配合的大致要求。两人指着侍卫铺在雪地上的简易地图,低声交谈,时而点头,时而补充。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,映出两张同样年轻、此刻却因共同目标而显得异常认真的面孔。
在遇到朱慈烺,尤其是见识到他带来的“神迹”之前,阿布奈的内心深处,并非没有潜藏着如先祖成吉思汗那般驰骋天下、让黄金家族的光芒再次照耀四海的雄心壮志。
他甚至偶尔会幻想,在利用大明削弱或消灭建奴后,自己或许能整合蒙古诸部,成为草原上新的霸主,乃至……有朝一日,能像祖先那样,南下叩关,见识一下中原的繁华。
然而,白日里那场颠覆认知的“演练”,如同一盆来自极北冰海的冷水,将他心中那点尚未成型的野心火苗,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。
步枪的弹雨和钢铁巨兽的轰鸣,不是浇灭,是碾碎,是让他清醒地认识到,时代已经变了,战争的方式已经变了。
个人的勇武、部落的骑射,在那种超越想象的力量面前,藐小如尘埃。
现在的他,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而迫切的念头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与大明,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子殿下,维持长久的、牢固的和平!而妹妹成为他的妃子,无疑是给这份和平,加上了一道最可靠的血缘保险。
只要这层关系在,科尔沁部,乃至亲近科尔沁的蒙古部落,在未来几十年内,都将是大明最可靠的北方屏障与盟友,而非需要日夜提防的边患。
夜渐深,喧嚣的篝火宴会终于渐渐散去。
大部分将士各自归营休息,营地重新被寂静笼罩,只余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零星的、酒醉后的鼾声。朱慈烺并未返回明军大营那座为他准备的、最大的帅帐。
在阿布奈的亲自安排下,在营地最核心、守卫最森严的区域,一顶崭新、宽敞、铺设着最厚实温暖毛皮和锦缎的华丽蒙古包,被布置成了临时的“新房”。包内温暖如春,巨大的铜盆炭火烧得通红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来自草原的馨香和一丝新皮革、新毛毡的气息。
朱慈烺在琪琪格和两名蒙古侍女的服侍下,简单洗漱,换上了舒适的常服。
直到侍女们行礼退出,厚重的门帘落下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,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,一种不同于白日紧张谈判、也不同于篝火旁公开应酬的、私密而微妙的气氛,才悄然弥漫开来。
炭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烛台上的牛油蜡烛燃烧着稳定而温暖的光晕。
琪琪格褪去了华美的盛装外套,只着一身贴身的、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中衣,坐在铺着雪白羔羊皮的榻边,微微垂着头,脸颊在烛光和炭火映照下,染着一层动人的绯红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她不再是以往那个带着刺的蒙古公主,只是一个即将经历人生最重要时刻的、羞涩而紧张的少女。
朱慈烺站在帐中,望着她,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年多了,这副身体按照虚岁算,已近十七。
在这个时代,尤其是在皇室,这个年纪早已是谈婚论嫁、甚至子嗣绵延的时候。朝中大臣、母后周氏,乃至父皇崇祯,都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提及他的婚事。但他心中总有一个执念——等彻底解决建奴这个心腹大患,等这具身体再长得更成熟一些,等他将帝国的航向彻底拨正,再来考虑这些“私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