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李云龙的突击支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从保定城西侧呼啸而过,捲起漫天烟尘,沿著通往北平的公路全力北追时,在保定以北约四十里的地方,日军独立混成第1旅团的“转进”部队,正陷入一场自己製造的、缓慢移动的噩梦。
撤退,从来都是一门比进攻更考验指挥艺术的学问。可惜,山口少將此刻手头既没有这门艺术,也没有施展这门艺术的条件。
他的旅团,原本是华北方面军手里为数不多的、相对完整的机动拳头部队。但现在,这只拳头在仓皇撤退的命令下,变成了一只臃肿迟缓、不断“掉渣”的胖手。
队伍的最前面,是山口亲自率领的旅团部和直属队,乘坐著装甲车和卡车,相对还算有些秩序。
但中间和后面,就完全乱套了。
原本应该作为后卫、负责阻击追兵的两个大队,此刻却被潮水般涌来的“非战斗人员”和乱七八糟的车辆,冲得七零八落,建制几乎荡然无存。
这些“非战斗人员”,主要是保定的日本侨民、偽政府官员及其家眷、以及嗅觉灵敏、见势不妙卷了细软想跟著“皇军”一起逃命的汉奸、特务、奸商。
他们乘坐的车辆五花八门——小轿车、卡车、甚至还有马车和人力车。车上塞满了箱笼、包袱、乃至钢琴、留声机等可笑的家当。
公路只有那么宽,这些车辆毫无纪律地穿插、抢道、拋锚,將本就狭窄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日军的军车、火炮牵引车被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,喇叭声、咒骂声、哭喊声响成一片。
“八嘎!让开!都给军车让路!”日军军官挥舞著军刀,声嘶力竭地吼叫,甚至用枪托砸那些挡路的民用车辆。
但恐惧已经让这些平日对“皇军”毕恭毕敬的侨民和汉奸失去了理智,他们只知道,落在八路军手里肯定没好下场,必须跟著军队跑。
让路?让了路自己就可能被丟下!於是衝突不断,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推搡和扭打。
更糟糕的是,由於是仓促撤退,很多部队的油料和弹药都没有带足。不时有车辆因为没油而拋锚,司机绝望地拍打著方向盘,而后面被堵住的车队只能眼睁睁看著,寸步难行。
后卫部队的大队长宫崎中佐,看著身后这条绵延数里、混乱不堪的“死亡公路”,以及南方天际越来越近的烟尘,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。
他派出去的骑兵侦察兵,已经半个小时没有消息了。而地面传来的、那隱约的、沉闷的震动感,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那不是地震,是大量重型车辆行驶时特有的震颤。
“大队长!南面!烟尘!”瞭望兵突然指著公路南方的地平线,惊恐地喊道。
宫崎举起望远镜,只见一道灰黄色的巨龙,正以惊人的速度,沿著公路向北席捲而来!烟尘前方,隱约可见钢铁的身影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。
是坦克!八路军的坦克部队追上来了!而且看这速度和规模,绝不是小股侦察部队!
“准备战斗!占领公路两侧有利地形!设置路障!反坦克小组,就位!”宫崎嘶声下令,儘管他知道,以部队现在这种混乱状態和士气,所谓的“准备战斗”更多是心理安慰。
他的士兵们慌忙从车上跳下来,依託公路旁的田埂、沟渠、以及几间孤零零的农舍,匆匆构筑防御阵地。反坦克炮被手忙脚乱地从牵引车上卸下,炮手们脸色苍白地摇动著方向机和高低机。
然而,一切都太晚了,也太混乱了。
当李云龙突击支队的先头坦克——三辆t-34,出现在日军后卫部队视野中时,距离已经不足两千米。这个距离,对於时速超过三十公里的坦克来说,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情。
“目標,前方日军路障和聚集车队,高爆弹,自由射击!”坦克连连长的命令通过电台传来。
“轰!轰!轰!”
t-34行进间开火!76毫米高爆弹呼啸著落入日军仓促建立的路障和车辆聚集区!
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用废汽车和沙包堆砌的路障,將附近的日军士兵和车辆炸得人仰马翻。一辆满载侨民行李的卡车被直接命中,化作一团火球,燃烧的碎片和人体残肢四散飞溅,引起更大的混乱和恐慌。
“坦克!八路军的坦克!”
“快跑啊!”
日军的后卫防线,在坦克的第一轮齐射下就濒临崩溃。
许多士兵,特別是那些被临时抓来充数的后勤兵和新兵,扔下武器,转身就向北方逃窜。军官的呵斥和枪声,在压倒性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装甲车,从两翼包抄!步兵,下车,清剿残敌!”李云龙的命令紧隨而至。
十数辆轮式装甲车轰鸣著衝出坦克队列,如同灵活的猎犬,从公路两侧的田野迂迴,用机枪扫射试图逃窜的日军溃兵和堵在路上的民用车辆。
满载步兵的卡车在坦克后方停下,战士们跳下车,以班排为单位,呈战斗队形散开,挺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或端著衝锋鎗,扑向日军的防线。
“噠噠噠——”
“砰!砰!”
自动武器和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,与日军三八式步枪零星的还击声交织在一起,但很快,前者就完全压倒了后者。
宫崎中佐躲在一处田埂后,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部队在八路军的立体打击下迅速瓦解。
一辆试图转向、用37毫米炮瞄准t-34的日军战防炮车,还没来得及开火,就被t-34的並列机枪打成了筛子,炮手歪倒在炮位上。
几个八嘎的日军士兵,抱著炸药包从侧面农舍衝出来,扑向坦克,但还没靠近就被装甲车和伴隨步兵的交叉火力打倒。
“大队长!顶不住了!撤退吧!”副官满脸是血地爬过来喊道。
宫崎看了看身后那片更加混乱、拥堵不堪的己方车队和人群,又看了看前方势不可挡的八路军钢铁洪流,知道所谓的“后卫阻击”已经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撤……向主力靠拢……”宫崎艰难地下达了也许是此生最后一个命令,然后带著残存的几十个士兵,加入了向北溃逃的人流。
后卫部队的崩溃,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恐慌如同瘟疫,以更快的速度向日军主力蔓延。
“八路军追上来了!”
“后卫垮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各种真真假假的喊叫声在长长的行军队列中传播。本就混乱的队伍彻底失去了控制。军车不顾一切地按著喇叭,试图冲开前方挡路的民用车辆。
民用车辆的司机则更加疯狂,有的甚至试图衝下公路,结果陷入鬆软的田地动弹不得。更多的人弃车而逃,背著大包小包,哭喊著涌向北方。
山口少將的指挥车也被堵在了路上。他通过电台,断断续续地收到后卫崩溃的消息,气得脸色铁青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命令部队,丟弃所有非必要物资和车辆,轻装前进!凡阻碍行军者,无论军民,一律……”他本想下令“格杀勿论”,但看到车窗外那无数惊恐的侨民面孔,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真要对侨民开枪,他这个旅团长就算能活著回去,政治生命也完了。
“一律驱离!强行驱离!”他改口道。
命令传达下去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在生存的本能面前,军令和恫嚇都失去了威力。整个日军队列,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、绝望的烂粥。
李云龙的突击支队,则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,毫不留情地切入这锅烂粥之中。
他们没有试图去分辨哪些是日军,哪些是侨民,哪些是汉奸——在高速追击中,这既不现实,也没必要。
坦克和装甲车的机枪,主要扫射那些有组织的、试图抵抗的日军人群,以及堵塞道路的车辆。
步兵则负责清剿被打散的、零星的日军残兵,並控制道路,將俘虏和缴获的物资交给后续跟进的部队。
追击,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猎杀和驱赶。
一辆满载日军士兵的卡车,在试图加速逃离时,轮胎被机枪打爆,歪倒在路边。车上的日军士兵刚跳下车,就被追上来的八路军步兵包围,在“缴枪不杀”的吼声中,大部分选择了投降。
几个日军军官乘坐的小轿车,慌不择路衝下公路,陷入泥坑。军官们刚爬出来,就被从装甲车上跳下的八路军战士用枪指住了脑袋。
更多的日军士兵和侨民,则扔掉了所有能扔的东西,拼命向北逃窜。公路上、田野里,到处是丟弃的武器、弹药箱、行李箱、甚至散落的金银细软。
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坦克的履带和汽车轮子。追击在继续,猎杀在继续。
下午一点左右,李云龙的先头部队,已经咬住了日军主力的尾巴。
从这里开始,日军的抵抗变得相对有组织了一些——毕竟是被逼到了绝境。
山口少將將旅团最后的精锐——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和旅团直属的炮兵、工兵部队,收缩在公路旁一个叫“大王庄”的村落及周边高地上,企图建立一道临时防线,迟滯八路军的追击,为更前面的部队和侨民爭取逃跑时间。
大王庄地势相对较高,村內有石砌的房屋,易守难攻。日军迅速占据了村庄和附近几处土岗,架起了重机枪和迫击炮,甚至將两门宝贵的九二式步兵炮推上了村后的山坡。
“支队长,鬼子缩进村子里了,看样子是想固守。”张大彪从一辆刚停下的装甲车上跳下来,向李云龙报告。
李云龙用望远镜观察著前方的大王庄。村庄不大,但房屋错落,视野受限,不利於坦克突击。鬼子占据了制高点,火力配置也像点样子了。
“困兽之斗。”李云龙放下望远镜,冷哼道,“命令部队,暂停追击,包围大王庄。坦克一连、二连,在村外建立封锁线,用炮火敲掉鬼子的暴露火力点。三连和装甲步兵连,从东西两翼迂迴,切断村庄与后方的联繫,別让里面的鬼子跑了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下达,追击的钢铁洪流迅速变换队形。十辆t-34坦克在距离大王庄约八百米处展开,炮口指向村庄。步兵和装甲车则向两侧运动,如同两只巨大的钳子,缓缓合拢。
“嗵!嗵!”
t-34的76毫米炮率先发言,炮弹准確落在日军架设重机枪的屋顶和围墙豁口,炸起砖石碎屑。日军也开炮还击,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落在坦克前方,炸起团团烟尘,但精度欠佳。
“狙击手,寻找鬼子军官和炮兵观察员。迫击炮,覆盖村后山坡,压制鬼子炮兵!”李云龙在临时指挥所里下令。
八路军的迫击炮阵地迅速建立,数十发炮弹呼啸著砸向村后山坡,虽然没有直接摧毁日军的步兵炮,但猛烈的爆炸和气浪严重干扰了炮兵的瞄准和射击。
与此同时,从两侧迂迴的部队也传来了交火声——他们与试图向村內收缩的日军后卫部队发生了遭遇战,但很快將对方击溃,完成了对大王庄的初步包围。
山口少將趴在村子中央一处较为坚固的地主大院墙后,用望远镜观察著八路军的部署。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八路军的反应太快,太专业了。没有盲目衝锋,而是迅速展开,进行火力压制和战术包围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对方拥有的炮兵和机枪火力,似乎並不弱於自己这个旅团直属的部队。
“旅团长阁下,八路军已经完成了对村庄的包围。东西两面都发现了他们的战车和步兵。我们被包围了。”参谋长脸色灰败地报告。
“我知道!”山口烦躁地打断他,“我们的弹药还有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