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惜了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不知是在可惜这座城,还是在可惜自己註定失败的华北生涯。
但下一秒,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冰凉的求生欲所取代。
他还有几万部队,他还有退路,他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像饭沼守、谷寿夫那样,成为八路军的战利品或枪下亡魂。
他转身,开始亲自整理桌上的绝密文件,將一些最重要的塞进隨身皮包,其他的,堆在一起,划燃了一根火柴。
火焰升腾起来,映照著他面无表情的脸。北平,华北,帝国的荣光,同僚的性命……一切,都在火焰中扭曲、燃烧,化为灰烬。
当夜幕彻底笼罩北平时,这座城市的命运,已经在极少数人冰冷的算计中,被悄然改写。
而城外,子牙河畔的血战,仍在继续,用震天的炮火和无数生命的消亡,为这场卑鄙的逃亡,敲打著最后的、急促的丧钟。
几乎在冈村寧次下达秘密撤退命令的同时,在北平城西五十里外的八路军前沿指挥所,李云龙也收到了一份略显异常的情报。
“支队长,天津方向的同志传来消息,今天下午,天津鬼子突然对我右翼集团外围阵地,发动了多次营连规模的反击,攻势很猛,但有点……雷声大雨点小,撞一下就跑,不像要拼命打开缺口的样子。”张大彪拿著电文,眉头紧锁。
“北平周边几个监视点的同志也报告,观察到部分据点里的鬼子,似乎在悄悄减少,但城头上的旗子和巡逻队没少,还在虚张声势。”另一个参谋补充。
李云龙盯著地图,手指在天津和北平之间来回移动。
谷寿夫的第六师团正在他面前流血,濒临崩溃,天津鬼子不老老实实缩著,反而出来撩骚?北平外围据点悄悄减人,却还要摆出死守的架势?
“不对劲。”李云龙缓缓吐出三个字,“小鬼子唱的是哪一出?天津的反击,像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。北平据点抽人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收缩兵力,加强城防?”
他摇了摇头,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:“谷寿夫快完蛋了,这时候收缩外围,集中兵力守城,是正常打法。但何必偷偷摸摸?还留人装样子?”
一个可怕的、大胆的念头,突然闪过他的脑海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,看向东北方向——那是山海关,是满洲的方向。
“他娘的……冈村寧次这老鬼子,该不会是想……”李云龙的声音带著自己都不敢確信的震惊。
“想跑?”张大彪也反应过来了,倒吸一口凉气,“放弃北平,往关外跑?”
“除了跑,我想不出別的理由!”李云龙一拳砸在地图上北平的位置,“天津的反击,是佯动,吸引老师长他们的注意力!北平外围偷偷抽人,是在为逃跑集结兵力!留人装样子,是想瞒天过海,拖延咱们发现的时间!”
指挥所里一片譁然。这个判断太惊人了。放弃北平?这等於承认华北方面军彻底失败,政治影响太大了!冈村寧次敢下这个决心?
“立刻给旅部、前指发电!匯报我们的判断:日军华北方面军,极有可能企图放弃北平,向东北方向突围逃窜!建议立即加强对北平北、东北方向的侦察和警戒!並提请总部,协调在冀东、热河方向的兄弟部队,注意拦截!”李云龙语速极快地下令。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李云龙补充道,“命令咱们的侦察部队,重点盯著北平北门、安定门、德胜门这几个方向!特別是夜间,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大规模车辆人员调动!告诉同志们,眼睛放亮点,鼻子嗅灵点!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一种新的紧张气氛,在刚刚经歷血战的八路军阵地上瀰漫开来。战士们疲惫的身体里,又绷紧了一根弦。
深夜,子牙河方向的枪炮声已经零星,第六师团的覆灭进入尾声。
而北平城,在死一般的表面寂静下,正进行著一场规模空前、却又悄无声息的大撤退。
北平城內,日军兵营、仓库、机关驻地。
军官们压低声音,向集结的部队传达著“向外线机动”、“寻机歼敌”的命令。士兵们沉默地整理行装,领取额外的弹药和乾粮,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,但严格的纪律让他们选择了服从。
重型卡车、装甲车、拖著火炮的牵引车,引擎被刻意调到最低,如同幽灵般驶出营地,在黑暗中沿著预先规划好的路线,向城北方向匯聚。
城门口,工兵在悄悄清理路障,但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。宪兵和特务在主要路口设卡,禁止任何非相关人员靠近。
大量的文件、档案、不重要的物资被堆在空地上浇上汽油,军官监督著点燃,火光映照著一张张麻木或慌乱的脸。一些仓库和重要设施里,被安放了炸药,定时器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。
城內的日侨区,则是一片末日般的恐慌。撤退的命令並未正式下达给侨民,但军队的异常调动、焚烧文件的浓烟、军官们凝重的脸色,无不昭示著大难临头。
有钱有势的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风声,正在疯狂变卖家產,收拾细软,试图挤上军队的车辆,或者寻找其他逃命的途径。普通侨民则惶惶不可终日,哭喊声、咒骂声、哀求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。
冈村寧次在少数亲信护卫下,离开了方面军司令部,登上一辆外表普通的装甲指挥车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司令部建筑,面无表情地拉上了车窗帘。
“出发。按一號路线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车队缓缓启动,融入北平城北街道上那股正在形成的、浑浊的逃亡暗流。
然而,冈村寧次再谨慎,数万大军和大量车辆的异常调动,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,尤其是在八路军已经產生警觉的情况下。
北平北郊,一处高坡上的八路军潜伏观察哨。
两个战士趴在草丛里,身上盖著偽装网,轮流用缴获的日军望远镜,盯著远处黑沉沉的城墙和几条主要出城道路。
“班长,有动静!”年轻战士突然低声说,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。
班长立刻凑到望远镜前。只见德胜门方向,那扇厚重的城门,在黑暗中悄然打开了一条缝,没有灯光,但隱约能听到低沉的引擎轰鸣。
紧接著,一辆接一辆的汽车、装甲车的黑影,如同出洞的老鼠,从门缝里鱼贯驶出,上了通往北方的公路。车灯全都蒙著,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,但数量……很多!
“他娘的,还真让支队长说中了!”班长咬牙切齿,对身边的战士说,“你继续盯著,计数!我马上回去报告!”
消息通过野战电话,层层上报,最终在凌晨三点,传到了386旅指挥所,也传到了前指和总部。
“確定是大规模车队!从德胜门、安定门都有出来!已经持续一个多小时了,估计至少有好几百辆,还有骑兵和步兵纵队!看方向,是奔怀柔、密云去的!”侦察连长在电话里急吼吼地报告。
李云龙看著地图上从北平指向东北的箭头,眼中寒光爆射。
“冈村寧次……真的跑了!想从古北口或者喜峰口出长城,窜回满洲!”
“前指命令!”旅部通讯员衝进来,大声宣读,“確证日军华北方面军主力正弃城北窜。现命令:一、你386旅,除留必要兵力打扫子牙河战场、看管俘虏外,主力立即集结,向北全速追击!务必咬住日军后卫,迟滯其行动!”
“二、右翼集团(老师长部),除留部继续围困天津外,抽调主力,向北平行追击,与386旅形成夹击之势!”
“三、已急电冀东军区、热河军区及在冀热辽边境活动之我部,火速前出至古北口、喜峰口、冷口等长城隘口,不惜一切代价,抢占关口,构筑防线,坚决堵死日军退路!”
“四、航空兵,全力出动,沿北平至长城一线,侦察、轰炸、扫射日军北撤队伍!”
“总部的决心是:绝不能让冈村寧次逃回满洲!要在华北平原上,彻底解决华北方面军!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李云龙大声领命,转身就对张大彪吼道:“命令部队,立刻出发!追!”
刚刚经歷血战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386旅主力,再次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,轰然启动。
坦克、装甲车、卡车的引擎在黑夜中发出怒吼,战士们带著满身硝烟和疲惫,再次跳上战车。
钢铁洪流调转方向,离开尚未完全冷却的子牙河战场,沿著日军北撤的踪跡,向著北平以北的茫茫黑暗,狂飆追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