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冈村寧次知道,他最后的赌博,也要输了。
八路军反应之快,部署之周密,决心之坚决,完全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料。他想保存的这支华北方面军骨血,恐怕大部分都要丟在这里了。
“给关东军发最后一份急电,”冈村寧次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我部在密云遭遇八路军主力前后夹击,陷入重围,突围困难。请关东军务必速派有力部队,前出接应,並全力提供空中支援。我部將战至最后一人,为帝国尽忠。”
这封电报,已经带上了诀別的意味。
发完电报,冈村寧次沉默了几分钟。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更加冷酷、也更加绝望的决定。
“命令,”他对著话筒,声音冰冷,“第3师团、第8混成旅团,及其他所有部队,各自为战,分散向不同方向突围,化整为零,利用山区和青纱帐,向满洲方向渗透。最终目標,抵达满洲,向关东军报到。”
“司令部直属部队及警卫部队,隨我行动。我们……向东北方向,白马关小路,单独突围。”
这道命令,等於正式宣布了华北方面军有组织抵抗的终结,將数万部队的命运,交给了他们自己。能跑出去多少,就看各自的造化了。
而他,则选择了最危险、但也可能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条小路,只带著最精锐的少量部队,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。
这是真正的“弃卒保帅”,不,是“弃军保帅”。为了他冈村寧次一个人能活命,数万日军被彻底拋弃在了绝地。
命令下达,日军各部最后的建制也崩溃了。有的部队继续疯狂进攻密云,有的向山区溃散,有的乾脆原地投降。整个战场更加混乱。
李云龙很快发现了日军的异常。
“支队长,鬼子的抵抗变弱了!好多地方鬼子自己就乱了,有的在跑,有的好像不打了!”张大彪报告。
“冈村寧次这老鬼子,要跑!”李云龙瞬间明白了,“命令部队,加强进攻,重点抓鬼子军官,特別是將官!通知冀东的同志,注意搜素小股溃兵,尤其是往山里钻的!绝不能让他跑了!”
战斗进入收尾阶段,但变得更加复杂。大股日军被分割歼灭,小股日军四处逃窜。八路军在围歼残敌的同时,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素和清剿。
然而,在混乱的战场和复杂的山区地形中,要想抓住一心逃命、只带少数亲信的冈村寧次,谈何容易。
冈村寧次带著不足五百人的精锐卫队和司令部人员,丟弃了所有车辆和重装备,只携带轻武器和少量乾粮,离开了主干道,钻进了密云以北的燕山余脉。
他们专走猎人和採药人才知道的小路,避开一切村庄和大路,昼伏夜出。遇到小股八路军或民兵,能躲就躲,不能躲就迅速消灭,不留活口。
靠著对地形的熟悉和严酷的纪律,这支小部队竟然真的从八路军的天罗地网中,找到了一条缝隙,艰难地向东北方向蠕动。
两天后,六月二十日傍晚。
衣衫襤褸、满身泥污、如同乞丐般的冈村寧次一行人,终於抵达了白马关附近的一段残破长城脚下。这里已经是河北与热河的交界,人烟稀少。
回头望去,西南方向,枪炮声已经零星,但那场导致华北方面军主力覆灭的大战尘埃,似乎还能隱隱感受到。
身边,出发时的五百余人,只剩下不到两百,个个疲惫欲死,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恐惧。
“司令官阁下,前面就是白马关了。关口有八路军的小部队驻守,但兵力不多。我们是否……”卫队长低声询问。
冈村寧次用望远镜观察著远处的关口。那里飘著红旗,有八路军战士在巡逻。强攻,以他们现在的状態,无异於自杀。
“绕过去。从那边断墙处爬过去。”冈村寧次指著一段因年久失修而坍塌的长城墙体。
“可是,那边很陡,而且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冈村寧次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夜幕降临后,这支残兵败將,像一群真正的丧家之犬,在黑暗中,用手抠著砖缝,用绳子互相拉扯,狼狈不堪地翻越了象徵著华夏疆界的古长城。
当冈村寧次的双脚,终於踏在长城以北、属於“满洲国”的土地上时,他腿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卫兵赶紧扶住他。
他回头,望向身后那在夜色中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黑色山脉,望向山脉那边他彻底失去的华北,一股混合著极度耻辱、后怕、以及一丝扭曲庆幸的复杂情绪,猛然衝上心头,让他几乎呕吐出来。
他,华北方面军司令官,大將冈村寧次,拋弃了部队,拋弃了侨民,像老鼠一样钻山沟,爬城墙,终於捡回了一条命。
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“冈村寧次”这个名字,在帝国陆军,乃至整个日本,都將与“耻辱”、“败逃”、“弃军”紧紧联繫在一起。即便他活著回到了关东军,等待他的,也绝不会是欢迎和抚慰。
“走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不敢再回头看。
残存的日军互相搀扶著,消失在长城以北的黑暗中。而他们身后,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土地上,一场伟大的胜利,正在迎来最终的辉煌。
几乎在冈村寧次翻越长城的同时,北平,这座千年古都,迎来了歷史性的一刻。
六月二十一日,上午十时。
北平城,各城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战斗,没有硝烟。城头上,太阳旗和偽政权的五色旗颓然落下。取而代之的,是鲜艷的八一军旗,在夏日的晴空中,迎风猎猎飘扬。
八路军先头部队,在无数北平市民目光的注视下,迈著整齐的步伐,开进城內。
他们不是经过血战强攻入城的征服者,而是以胜利者、解放者的姿態,接收这座被日偽统治了数年的城市。
城內,日军和偽军早已逃散一空。
只有少数来不及逃走或不愿走的日军伤兵、文职,以及大量惶惶不可终日的日侨、汉奸,瑟缩在角落,等待著未知的命运。
更多的,是涌上街头的北平百姓。他们扶老携幼,挤在街道两旁,看著这支与他们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八路军。
军容整齐,装备精良,士气高昂。坦克、装甲车、汽车牵引的火炮,隆隆驶过古老的街巷,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起初是沉默的观望,带著疑虑和畏惧。
但很快,当看到八路军战士对百姓秋毫无犯,帮助扑灭零星火点,收容日侨伤员,张贴安民告示时,人群中开始响起掌声、欢呼声,最后匯成一片沸腾的海洋!
“八路军万岁!”
“欢迎八路军!”
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眼泪,在无数饱经沧桑的脸上流淌。是喜悦,是解脱,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宣泄。
前门楼子上,老师长、老聂、老徐、老罗等八路军高级將领,並肩站立,望著眼前这座重获新生的古城,望著楼下欢腾的人海,心潮澎湃,难以自已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打回来了。”老徐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是啊,打回来了。”老师长重重拍了拍城墙垛口,目光深远,“而且,是以这样一种方式。北平,是咱们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他们没有在这里看到李云龙。
那个在华北平原上掀起钢铁风暴、將第六师团埋葬、又將冈村寧次追得如丧家之犬的悍將,此刻正带著他同样疲惫但兴奋的部队,在北平城外接受检阅和休整,同时继续清剿华北平原上最后的残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座古都的光復,那面在城头飘扬的军旗上,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,有386旅、有突击支队、有那些牺牲在子牙河、在追击路上的无数英勇战士的鲜血和忠魂。
下午,八路军平津前线指挥部正式入驻。
古老的皇家园林,见证了又一场王朝的更迭,但这次,进来的不是新的皇帝,而是人民的军队。
就在指挥部紧张忙碌地接管城市、恢復秩序、发布安民政策时,一份来自追击部队的最终战报,被送到了老师长的案头。
老师长快速扫过,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略带遗憾的复杂神情。
他拿起笔,沉吟片刻,在电报纸的空白处,写下几行苍劲有力的大字,然后递给身边的参谋长:
“將此战报,连同我的批註,一併发往总部,並通电全军,公告全国。”
电报很快被译发。不久,全国各地的报纸、电台,都开始播报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:
“我八路军平津战役部队,自六月上旬发起反攻以来,连战连捷,先克石门,再歼敌第六师团於子牙河,復大破日军华北方面军主力於密云,敌仓皇北窜。
我追击部队奋勇作战,予敌毁灭性打击。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寧次,仅率少数残部狼狈逃入热河。至此,华北日军主力已遭我歼灭性打击,平津地区已基本光復!”
消息如同最猛烈的春风,瞬间吹遍了大江南北,吹遍了每一个渴望胜利的华夏人心头。
举国欢腾!世界震动!
而在那封原始战报上,老师长写下的批註是:
“此一役,华北砥定,敌胆已寒。冈村寧次虽只身脱逃,然其弃军丟城,惶惶如丧家之犬,日本陆军之顏面尽丧於此贼之手。
我英勇之八路军,用铁与血,为华北同胞復此深仇,为金陵死难之同胞雪此大恨!胜利属於人民!光荣属於所有参战將士及牺牲之英烈!”
北平,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