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八路军总部旧址,如今已显得有些空旷。
大部分机关和人员早已隨大军东进,迁往北平或新的指挥中心。
只留下少数留守人员和必要的警卫部队。曾经日夜喧闹的指挥部,如今多了几分大战后的寧静,甚至能听到窗外夏虫的鸣叫。
但在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桌上摆著几碟简单的花生、蚕豆,还有一瓶缴获的日本清酒——算是难得的奢侈品。
围著桌子坐著的,是老总、参谋长、以及特意从北平前线赶回来匯报的几位高级將领,还有沈舟。
这是大战后一次极其私密、范围极小的聚会。没有记录员,没有参谋,只有几位核心决策者和沈舟这个特殊的存在。
“来,沈先生,尝尝这个,鬼子的清酒,齁甜,没啥劲,不过好歹是庆功酒。”老总亲自给沈舟倒了一杯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、发自內心的畅快笑意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
“这杯,得敬你!没有你带来的那些图纸、设备,还有那些金贵的技术,咱们这仗,打不了这么痛快,更打不了这么大!”
参谋长也举杯:“是啊,沈先生。別的不说,就那些坦克,那些飞机……哪一样不是雪中送炭,力挽狂澜?这杯,必须敬你!”
其他几位將领也纷纷举杯,看向沈舟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敬佩。
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沈舟的真实来歷,但都知道,总部那些突然出现的、威力惊人的“新傢伙”,以及后勤保障能力的飞跃,都和这位神秘的沈先生有直接关係。
沈舟连忙起身,双手捧杯,脸上也有些泛红,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:“老总,参谋长,各位首长,言重了。我不过是个跑腿送信的。真正把这些东西变成战斗力,打出这场大胜仗的,是咱们八路军几十万將士的英勇奋战,是华北几千万父老乡亲的全力支援!
是总部首长的英明决策!这杯酒,该我敬你们,敬所有牺牲的烈士,敬咱们这个不屈的民族!”
“说得好!”老总用力一拍桌子,“为了胜利!为了牺牲的同志!为了新大夏!干!”
“干!”
清冽的酒液入喉,带著一丝甜腻,更多的是胜利的酣畅。
几杯下肚,气氛更加热烈。將领们你一言我一语,谈论著战役中的精彩瞬间,唏嘘著牺牲的战友,畅想著光復后的华北建设。
“可惜啊,”老总放下酒杯,咂了咂嘴,语气带著一丝遗憾,但更多的是豪迈,“咱们的东风还没用上,小鬼子就倒下了。沈先生,咱们的好东西,还没全亮出来呢。”
沈舟笑了笑,放下筷子:“是鬼子不禁打。不过也好,省了秘密武器,留著以后对付更硬的骨头。”
“更硬的骨头……”老总咀嚼著这个词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他拿起酒瓶,又给沈舟和自己满上,然后身体微微前倾,看著沈舟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著徵询:
“沈先生,仗打完了,华北拿回来了。按说,该是喘口气,好好建设根据地的时候。但你见多识广,看得远。依你看,咱们下一步,该怎么走?”
这个问题,让热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下来。参谋长和其他几位將领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,目光聚焦在沈舟身上。
他们知道,老总这不是在问具体的军事部署,而是在问战略方向,问对这个崭新、却又更加复杂局面的判断。
沈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轻轻晃动著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,看著那微微荡漾的波光,仿佛在组织语言,又仿佛在回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片刻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高级將领的脸,最后定格在老总那张饱经风霜、此刻却充满睿智和坚毅的脸上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说出的內容,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:
“下一步……小心光头。”
“什么?”一位性格比较直爽的將领差点叫出来,被参谋长用眼神制止了。
老总的眉头骤然锁紧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。他看著沈舟,眼神锐利如刀:“沈先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在这个节骨眼上,全国人民都在为华北大捷欢欣鼓舞,国际社会也盯著,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对我们下手?”
他没有说“摩擦”,直接用了“下手”这个词。因为沈舟的语气和神情,让他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。
沈舟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。他没有直接回答老总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
“老总,您还记得,我之前一直建议,想办法把老叶同志重新吸引回组织,並且给他的新四军,换了政委的事情吧?”
老总点了点头,这事他当然记得。
当时沈舟提得颇为坚持,虽然原因语焉不详,但出於对沈舟判断的信任,总部还是想办法做了工作,促成了老叶的回归,並对新四军的领导层进行了调整和加强。
现在看来,新四军在华中敌后的发展確实更稳健,与军部的配合也更顺畅。
“这就是原因。”沈舟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著一种歷史的沉重感,“老总,你一直对后续的事儿讳莫如深,我就一直没敢细说。
不是想瞒著您和同志们,是怕说了,影响太大,也怕……大家不信。但今天,话说到这儿了,我觉得,是时候让您心里有个底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驱散某种寒意,然后缓缓开口,讲述了一个与当下辉煌胜利截然相反、充满了背叛、鲜血和惨痛教训的故事:
“在原来的歷史上,没有我的介入,没有这些跨越时空的支援。抗战进入相持阶段,局势艰难。咱们的部队在敌后坚持,发展根据地。新四军在皖南一带活动。”
“1940年年底,也就是差不多半年后,光头以限期北移为名,命令新四军军部及所属皖南部队北渡长江。新四军遵照命令转移。然而……”
沈舟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:
“1941年1月4日,新四军军部及所属部队共九千余人,在皖南涇县茂林地区,突遭光头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、上官指挥的七个师八万余人的重重包围和突然袭击。”
“新四军將士被迫自卫,浴血奋战七昼夜,弹尽粮绝。除约两千人分散突围外,大部壮烈牺牲或被俘。老叶前去谈判被扣押,政治部主任牺牲,项以及参谋长周在突围中被叛徒杀害。这就是……皖南事变。”
“哐当!”
一位將领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著沈舟。
其他人,包括老总,也全都僵住了,脸上血色褪尽,只剩下震惊和愤怒。
九千人!被八万友军包围袭击!老叶被扣,高级將领牺牲!这哪里是摩擦?这是赤裸裸的、蓄谋已久的、想要彻底消灭一支抗日武装的屠杀!
“他……他怎么敢?”参谋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当然敢。”沈舟的声音冰冷,带著一种看透歷史迷雾的苍凉,
“消息传出,举国譁然,舆论沸腾。崛起通知在重庆《新华日报》上愤然写下『千古奇冤,江南一叶;同室操戈,相煎何急』的题词。
组织严厉谴责顽固派破坏抗战、破坏团结的罪行,宣布重建新四军军部。但牺牲的同志,再也回不来了。“
“老总,您刚才问我,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。我告诉您,他敢。在他的逻辑里,没有什么天下之大不韙,只有他的权力和统治稳不稳固。”
他看向老总,目光灼灼:“您想一想,从九一八到七七事变,这些年,光头在干什么?他一直在打內战。
嘴上喊著攘外必先安內,可您看他『安內』安出了什么结果?名义上是全国的领袖,实际上呢?
山西的阎老西,广西的李、白,云南的龙云,四川的刘湘、刘文辉……哪个不是听调不听宣,各自为政?和唐朝的藩镇节度使有什么区別?”
“可他对这些大大小小的军阀,很多时候是听之任之,甚至拉拢安抚。为什么?
因为他觉得,这些人不过是旧时代的军阀,代表的是地主、官僚、地方势力,成不了大气候,威胁不到他统治的根本。他们的军队,拉不起人民,搞不了土地革命,动摇不了他赖以生存的阶级基础。”
“但他一直盯著我们,从江西追到陕北,从抗战前打到抗战后,为什么?”沈舟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著一种凌厉的穿透力。
“因为他怕了!他真正害怕的,是我们!
我们代表的是什么?是工农大眾,是劳苦人民!我们能发动最广大的农民,搞土地革命,建立民主政权,组织人民军队!
我们代表的力量,是要从根本上推翻他赖以生存的大地主阶级、大资產阶级和官僚买办集团!”
“在他的心里,”沈舟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眾人心上。
“阶级矛盾,永远凌驾於国家矛盾、民族矛盾之上!
打鬼子,是为了维护他的统治,是不得已。而消灭我们,才是维护他统治根基头等大事!
所以,他才消极抗日,保存实力,把精锐放在西北盯著我们;
所以,他才积极反g,哪怕在民族危亡的关头,也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限制、削弱,甚至消灭的企图!”
“抗日抗到现在,局面好不容易有了起色,华北我们都打回来了,可他呢?”沈舟脸上露出一丝讥誚。
“直到现在,1940年7月了,他正式对日宣战了吗?没有!
还在那里扯什么『和平未至完全绝望时期,决不放弃和平;牺牲未至最后关头,决不轻言牺牲』的鬼话!
他指望的是国际调停,是鬼子自己撑不住,而不是靠我们自己把鬼子打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