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如同冰冷的刀子,剖开了长期以来笼罩在“统一战线”、“共同抗战”表面下的残酷现实。
在座的都是歷经风雨的高级指挥员,对光头的本质和国共之间的深刻矛盾,並非没有认识。
但沈舟如此直白、如此系统、並且用“皖南事变”这样血淋淋的“未来”作为註脚,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衝击和寒意。
“小心一点,总是好的。”沈舟最后总结道,语气恢復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警惕,更加令人不安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那瓶清酒再也无人去碰,桌上的花生蚕豆也失去了吸引力。胜利的欢庆气氛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。
老总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面前的酒杯,看著里面透明的液体,仿佛能映出歷史的波澜和未来的血光。然后,他缓缓將酒泼在地上。
“以酒祭奠,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祭奠那些……同志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沈舟,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,但深处燃烧著冰冷的火焰:“沈先生,多谢你坦言。这件事,关係太大。除了今天在座的,绝不能外传,尤其不能传到下面部队,影响军心士气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舟郑重地点点头。
“但是,”老总话锋一转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的提醒,我们记下了。而且,必须立刻做出应对!绝不能让歷史的悲剧重演!”
他看向参谋长:“以总部名义,给组织发绝密急电,匯报沈先生今日所言及我们的分析判断。
建议组织立即召开会议,研究对策,並给所有在国统区周边、特別是与新四军、八路军各部邻近的国军部队附近的我方部队,发出最高级別警惕指示,严防突然袭击!”
“是!”参谋长立刻记录。
“另外,”老总补充,“给新四军军部发密电,以加强敌后斗爭、防备日偽报復为名,命令他们提高戒备,调整部分部署,尤其是军部直属机关和主力部队的驻地,要更加隱蔽,更有利於机动和防御。
同时,以交流经验、支援华北为名,从新四军抽调一批优秀的军事和政治骨干,到华北来工作学习。要做得自然,不留痕跡。”
这是一手明修栈道、暗度陈仓。既加强了新四军的警惕性和应变能力,又以合理的名义,將其部分核心力量分散,避免被一锅端的风险。
“老总高明!”参谋长赞道。
“还有,”老总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將领,“你们回去后,各自部队,也要加强思想教育。既要讲胜利,讲光明的前途,也要讲斗爭的复杂性、长期性。
告诉战士们,鬼子还没赶出大夏,反动派亡我之心不死!革命远未成功,同志仍需警惕!”
“是!”
“至於沈先生说的,光头至今未对日宣战……”老总冷笑一声,“这事,我们可以做点文章。通过我们的报纸、广播,还有国际友人,巧妙地提一提,问问『抗战领袖』为何至今不对侵略者正式宣战?给他上点眼药。不过,要把握好度,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。”
一条条应对策略,从老总口中清晰吐出,显示这位统帅在震惊之后,迅速恢復了惊人的冷静和縝密的思维。
沈舟在一旁听著,心中暗暗佩服。
这就是久经考验的革命家,不会被突然的噩耗击垮,反而能从中迅速抓住关键,做出最实际、最有效的部署。
“对了,”沈舟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开口道,语气更加沉重,“老总,各位首长,关於光头的『底线』,我还有两件事要说。这两件事,或许能让大家更清楚地认识到,我们面对的,是一个为了维护统治,可以不惜何等代价的……政权。”
眾人都看向他。
“第一件,花园口。”沈舟缓缓说出这个地名。
“1938年6月,徐州会战后期,日军逼近郑州。为了阻止日军西进,光头下令,炸开了花园口附近的黄河大堤。”
“黄河水奔腾而出,瞬间改道。洪水淹没了河南、安徽、江苏三省四十四个县,形成大片黄泛区。直接淹死、饿死、病死的百姓,超过八十九万人!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者,超过一千两百万!”
“而日军的进攻呢?只是被暂时迟滯了几个月,损失微乎其微。
真正承受灭顶之灾的,是咱们自己的老百姓!千里沃野变成泽国,瘟疫横行,饿殍遍野……直到今天,那片土地上的人们,还在承受著当年的苦果。”
“八十九万……一千两百万……”一位將领喃喃重复著这两个数字,脸色苍白。他们是军人,见惯了生死,但如此规模、如此性质的人间惨剧,依然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。
“为了阻挡日军,牺牲百姓,或许……或许还有一丝『不得已』的藉口。”沈舟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下面这件事,就纯粹是人祸了。”
“1942年,河南,大旱。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。”
“灾民们吃树皮,吃观音土,易子而食。路边隨处可见饿死的尸体,野狗啃食。当时在河南的一位外国记者报导,估计饿死的人数,在三百万以上。而实际数字,可能远远不止。”
“然而,就在这样的年景下,光头的政府,在河南的征粮徵税,不仅没有减免,反而变本加厉!
因为战爭需要,因为官僚腐败,因为层层盘剥!粮食被强行收走,百姓最后的活命粮也被夺去。交不出粮的,被吊打,被关押。
『水旱蝗汤』,河南百姓的四大灾,汤恩伯的部队军纪败坏,扰民害民,与天灾並列!”
“灾情最严重的时候,光头在重庆,在干什么?他在忙著对付我们,在忙著和鹰酱討价还价。
对於河南的惨状,他並非一无所知,但他选择了漠视。因为在他的天平上,几百万河南灾民的性命,比不上他的统治稳固,比不上他围堵我们的战略部署。”
沈舟停了下来,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花园口的洪水,1942年的饿殍……这些不再是遥远的歷史记载或模糊的传言,而是被沈舟以確凿的数字和细节,血淋淋地铺展在眼前。
“老总,各位首长,”沈舟的声音疲惫而沉重,“这就是我们面对的『友军』、『领袖』。他可以为了战术目的,毫不犹豫地牺牲近百万平民;
他可以在数百万人濒临饿死时,继续横徵暴敛,专注內斗。
在他的价值序列里,人民的生命,从来不是第一位。
那么,对於我们这支立志要推翻他代表的阶级、建立人民政权的军队,他会有什么底线?”
答案,不言而喻。
老总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太原城夏日的景象。阳光明媚,但在他眼中,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。
“沈先生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你今天的话,是警钟,是醍醐灌顶。我们打了胜仗,收復了失地,这很好。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,后面的路,更险,更复杂。
我们面对的,不仅是明面的鬼子,还有背后隨时可能捅来的刀子,以及像花园口、像1942年那样,视人民如草芥的残酷现实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过所有人:“华北的胜利,是鼓舞,也是考验。考验我们能不能在胜利面前保持清醒,考验我们能不能在复杂的斗爭中既坚持原则又讲究策略,考验我们能不能真正保护好、发展好这片刚刚光復的土地和上面的人民!”
“传令下去,”他走回桌前,语气不容置疑,“庆祝要搞,胜利要宣传,士气要鼓舞。但各级领导,尤其是高级干部,头脑必须冷静!
从今天起,总部工作重心,要立即从单纯的军事进攻,转向军事防御、根据地建设和应对复杂政治斗爭並举!”
“给组织发电,建议组织儘快派得力干部,赴华北组建强有力的行政领导机构,统一政权、经济、文化建设。
我们要把华北,真正建设成巩固的、模范的抗日民主根据地,成为未来新大夏的雏形!”
“命令各部队,在休整补充的同时,立即协助地方,建立和巩固基层民主政权,推行减租减息,恢復和发展生產,救济灾民,组织民眾武装。
我们要让华北的百姓,不仅从鬼子手里解放出来,更要从贫穷、压迫中解放出来!只有这样,群眾才会真心实意地拥护我们,我们才有最牢固的根基,才能应对任何风浪!”
“对於光头可能的挑衅和摩擦,”老总眼中寒光一闪,“我们的方针是: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;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!
而且是狠狠地还击!但要打,就要打贏,打出道理,打出威风!让全国人民,让国际社会都看清楚,是谁在破坏抗战,是谁在残害同胞!
在军事上,各部要调整部署,加强警戒,完善预案。在政治上,要发动舆论,爭取同情,揭露真相。”
他看向沈舟,郑重地说道:“沈先生,你的预警,救了很多同志的命,也可能救了更多百姓的命。我代表组织,代表八路军,谢谢你。
也请你放心,歷史既然已经改变,我们就绝不会让悲剧重演。
皖南的鲜血,花园口的冤魂,1942年的饿殍……这些,都会成为鞭策我们前进、激励我们斗爭的动力!我们要建立的,是一个永远把人民放在第一位的新大夏!”
“是!”所有將领肃然起立,齐声应道。这一刻,他们眼中没有了庆功宴的轻鬆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昂扬的斗志。
沈舟也站了起来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,自己今日一番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必將激起深远而复杂的涟漪。
未来的道路,註定不会平坦。
但看到老总和这些將领们迅速从震惊中恢復,展现出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决心,他又感到无比欣慰和充满希望。
这个民族,这个组织,这支军队,经歷了太多的磨难,但也淬炼出了最坚韧的品格和最智慧的头脑。他们或许会一时迷茫,但绝不会被嚇倒,更不会被征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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