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四,”畑俊六的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,“通知那些还在我们控制下、惶恐不安的『皇协军』,告诉他们,戴罪立功的机会到了。
拿起我们留给他们的武器,去阻击、骚扰重庆军。告诉他们,每打死一个重庆兵,就能减轻一份他们的罪责。让他们去和重庆军狗咬狗吧。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早已憋了一肚子火、充满挫败感和毁灭欲的日军部队,如同被解开了锁链的恶犬。
他们將所有对战爭失利的愤怒、对被迫撤退的屈辱,全部转化为了对恰好撞上枪口的国军的疯狂杀意。
那些原本可能需要繁琐手续才能销毁或处理的剩余弹药、待报废装备,此刻都成了发泄怒火的最佳工具。
湘北,通往武昌的古道。
第37军那个加强团正在小心翼翼地前进。团长骑在马上,心情复杂。
上头命令“推进”,但师长私下交代“见机行事”。远处武汉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,寂静得有些反常。
突然,前方尖兵班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,接著是密集的枪声!
“怎么回事?”团长厉声问。
“报告!前方山口发现日军阵地!他们……他们二话不说就开炮了!”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来。
话音未落,尖厉的呼啸声划破天空。
“炮击!臥倒!”
“轰!轰!轰!轰!”
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在行军队列中。
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警戒射击或阻挠性炮火,而是覆盖式的狂轰滥炸!75mm山炮、105mm榴弹炮,甚至还有150mm重炮的怒吼!
日军仿佛弹药不要钱一般,將钢铁风暴倾泻在这条並不宽阔的道路上。
剎那间,人仰马翻,血肉横飞。
缺乏心理准备和坚固工事的国军士兵成片倒下。团长被卫兵扑倒在一块岩石后,耳朵里全是爆炸的轰鸣和士兵的惨嚎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日本人疯了?!他们不是要撤吗?!”团长看著眼前地狱般的景象,难以置信。
炮击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渐渐稀疏。还没等倖存者从震撼中回过神来,天空中又传来了引擎的轰鸣。
几架涂著膏药旗的老式双翼战斗机俯衝而下,机枪子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土浪,隨后投下几颗炸弹,再次掀起腥风血雨。
紧接著,前方日军阵地枪声大作,轻重机枪、掷弹筒、步枪,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,向被打懵的国军笼罩过来。
火力之猛,態度之决绝,完全是一副死战到底的架势。
“撤!快撤!”团长嘶声吼道,他知道这绝不是“试探性接触”,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屠杀。
溃败开始了。
丟盔弃甲的士兵们沿著来路狼狈后撤,身后日军的追击火力毫不留情。
那些日军士兵似乎將所有的战斗技能和剩余的弹药,都毫无保留地用在了这场不对等的屠杀上。
同样的惨剧,在南昌外围、在安庆以南、在几支国军先遣部队接近的方向接连上演。
日军一改往日的战术节奏,根本不进行前哨战或警告射击,一旦国军进入预设伏击圈或火力覆盖范围,立刻以最高强度的火力予以痛击。
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弹药清仓大甩卖,把库存的、带不走的炮弹、子弹、炸弹,毫无节制地泼洒出去。
第五战区向鄂北渗透的一个团,甚至闯入了日军一个即將放弃的联队级物资仓库附近。
仓库守军不仅用猛烈的火力击退了他们,更在撤退前点燃了仓库。冲天而起的爆炸和烈焰席捲了周边区域,將试图靠近查看的士兵吞噬。
更阴险的是那些被日军“武装”和“鼓动”的偽军。
他们为了活命,或者为了所谓的“赎罪”,在日军撤离后,自发或被迫地袭扰国军。
虽然战斗力低下,但熟悉地形,打冷枪、设陷阱、散布谣言,给国军的“接收”行动带来了额外的混乱和伤亡。
数日之间,几路试图“抢桃子”的国军先头部队,均以伤亡惨重、狼狈退回原防区告终。
他们不仅没能“光復”一寸土地,反而损兵折將,士气大跌。
战场上留下的,是成片的尸体、废弃的装备,以及日军疯狂发泄后留下的浓重硝烟和死亡气息。
重庆,黄山官邸。
当一份份伤亡惨重、进展为零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回时,光头的书房再次被低气压笼罩。
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愤怒的咆哮,而是一种铁青的沉默和难以置信的挫败。
“日军……竟如此疯狂?”何应钦看著战报上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,声音乾涩。一个加强团损失过半,另一个团丟了所有重装备,各部累计伤亡已达数千之眾,而战果……近乎为零。
“他们是在发泄。”白崇禧一针见血,“对我们同意八路军接管、却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报復。也是……对他们自己失败结局的最后疯狂。他们带不走的弹药和怒火,全都倾泻到了我们头上。”
陈布雷小心翼翼地说:“委座,舆论上……有些被动了。前线惨败的消息瞒不住,民间已有议论,说我军『贪功冒进』、『反攻不成反遭重创』。而八路军那边……据悉其先遣人员已开始与日军接洽,接管过程……似乎异常顺利。”
“顺利?”光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他仿佛能看到,八路军人员打著红旗,在日军配合下,大摇大摆地开进武汉、开进那些本应属於他、属於国民政府的城市!
而他派去的精锐,却倒在日军疯狂的、几乎是“送別礼”般的火力之下,成了天大的笑话!
偷鸡不成蚀把米。不,是撞在了日军枪口上,成了人家撤退前发泄怒火和清空库存的活靶子!
这种对比,这种落差,这种屈辱,让光头胸口发闷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命令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,“所有向华中试探推进之部队……立即停止前进,固守原防。
伤亡情况……严格保密。对外宣传……就说我军在前线英勇作战,予敌重大杀伤,迫使其加速溃退……
將舆论重点,转向揭露日军灭绝人性的最后疯狂,以及……以及八路军与敌曖昧不清之关係,质疑其接管之正当性。”
他知道这很苍白,很无力。
但他必须挽回一些顏面,必须为接下来的政治斗爭做准备。
华中的大片土地,眼看就要落入八路军之手,这已是难以逆转的事实。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儘量抹黑对方,並舔舐自己的伤口,等待下一个时机——或许,是在美国人更多地介入之后。
“另外,”光头补充道,眼中重新凝聚起阴冷的光芒,“给戴笠发电,军统在敌后的人员,不要再去鼓动那些偽军攻击八路军了。
让他们潜伏更深,收集八路军接管后的施政情况,特別是任何可能引起民怨、可供我们做文章的事情。
还有……想办法,和那些被八路军接收的偽政府中低级官员取得联繫,许以重利,让他们为我们所用。”
“是,委座。”
光头独自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雾靄沉沉的山城。
一场爭夺华中地盘的闪电行动,就这样以己方灰头土脸、损兵折將,而对手兵不血刃、即將接收大片富庶土地的结局告终。
强烈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,如同这重庆的浓雾一般,將他紧紧包裹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但开局,他似乎已经输了一著。而日本人在撤退前的这场疯狂火力展示,不仅重创了他的部队,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在了他急於“抢桃子”的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华北,八路军总部。
当国军试探受挫、伤亡惨重的消息传来时,指挥部里的人们反应颇为平静。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”老总看著地图上標註的国军溃退箭头,摇了摇头,“光头太心急了,也太小看日本人的狠劲了。他们对我们妥协是迫於大势,心里憋著火呢。重庆军这时候凑上去,不是正好给人家当出气筒吗?”
参谋长笑了笑:“也好。他们这一撞,撞得头破血流,反而更凸显我们和平接管的正確性和必要性。也省得我们將来在接收时,还要分心防备他们在背后捅刀子。现在,他们暂时是没这个力气和脸面再来捣乱了。”
沈舟接口道:“不过,日军这种疯狂发泄,也说明他们撤退的决心已定,且充满怨毒。我们的先遣支队进去后,一定要加倍小心。
既要严格执行协议,防止给日军翻脸的口实,也要提防他们暗中破坏、设置陷阱。接收不仅仅是军事上的,更是政治上的、民心上的细致工作。”
“沈先生说得对。”老总正色道,“命令各先遣支队,按原计划,於11月1日零时起,开始进入预定位置。
行动要坚决,姿態要磊落,纪律要严明。我们要让华中的人民看到,真正的抗日队伍是什么样的,真正的光復意味著什么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目光扫过武汉、南京、上海这些即將被红旗覆盖的名字:“华中,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,终於要回到人民的手中了。而这一次,绝不能再让给那些官僚和军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