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帝转过身,看著那个斥候,眉头皱起来。
他认得这种脸色,认得这种眼神,认得这种跪在帐口、浑身湿透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。
当年北蛮南下的时候,送急报的斥候都是这副模样。
可那是北蛮,是铁骑,是十几万大军压境。
现在北边只有一个逆子,一个带著几万兵马、收了几座空城的逆子。
“念!”
他把明光鎧往韦佛陀怀里一扔,那鎧甲沉甸甸地落下去,砸得韦佛陀往后踉蹌了半步。
斥候低下头,展开那封军报。
手在抖,抖得那张纸哗哗响,像是风里的树叶。
他张了张嘴,第一声没出来,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他又张了张嘴,终於挤出声音来。
“宋州降了。”
帐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那声音很轻,可在这顶大帐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乾帝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眉头还皱著,皱得很深,眉心挤出一个川字。
他看著那个斥候,等著他继续说。
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潍州降了。洛州降了。昉州、郑州,也降了。五州联名上表,归附北凉。降书是半个月前写的,约好了同日发出。宋州顾长风牵头,洛州裴矩附议,其余三州跟进。五州刺史,一个没留,全降了。”
帐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乾帝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子刻住了。
他的眼睛还睁著,睁得比方才更大,眼白上爬满了细细的血丝。
嘴唇微微张著,像是要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的手还保持著刚才那个姿势,右手悬在半空,五指微张,像是还握著那件明光鎧,可那件鎧甲已经被他扔给了韦佛陀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天在转。
那面舆图在转,那些硃砂標註的州府城池在转,那些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在转,那片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北境在转。
宋州在转,潍州在转,洛州在转,昉州、郑州都在转。
转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快到他分不清哪里是北哪里是南,分不清哪些是他丟的哪些是他还没丟的。
那些低著的头也在转,那些缩在朝服里的肩膀也在转,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也在转。
所有人都在转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“陛下”,那声音很远,远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他看见韦佛陀朝自己跑过来,跑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里走。
他看见那些武將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,有惊的,有怕的,有茫然的,还有——
他看不清了。
那面龙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,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咬他一口。
那面旗是他让人新换的,上好蜀锦,金线织就,花了三个月才做成。
他本来要带著它北上,带著它去討伐那个逆子,带著它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。
那面旗在他眼前碎成无数片,金色的碎片漫天飞舞,落在他头上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再也握不紧的手上。
乾帝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。
韦佛陀扑上去的时候,他已经倒下去了。
那具穿著龙袍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,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老树,没有挣扎,没有缓衝,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下去。
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那声响不大,可在这顶死一般寂静的大帐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龙袍铺在地上,明黄色的缎面沾了灰,金线织就的五爪龙纹扭曲著,像一条被踩住的蛇。
他的手摊在身侧,右手还保持著那个握拳的姿势,可那拳头已经鬆了,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,掌心空荡荡的。
有人惊叫出声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被人钉住了。
韦佛陀跪在地上,把乾帝的头从青砖上托起来,那只枯瘦的手托著那颗戴著冕旒的头,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响,砸在他手背上,冰凉冰凉的。
“传太医!”韦佛陀喊,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传太医!”
……
东宫。
乾京入夜之后,这座宫殿比任何地方都冷清。
不是没有灯,廊下的灯笼照例点著,几十盏一字排开,把那条甬道照得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