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还是那个族长一人说了算的宗族吗?
周通没有打扰他们的爭论,而是带著四杰来到了祠堂外的告示牌前。
那上面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帐目和条例。
“这是……”
周通指著一张《赵家村族產分红条例》。
“这就是先生说的契约。”
“我之前在课堂上说过以前,赵家村的族產,名义上是全村的,实际上是族长一个人的。
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谁也不敢问。
现在,我们把族產分给村里每一个人,无论男女老少,都是股东。
年底作坊赚了钱,族田收了粮,扣除成本,剩下的利润就按股份分给大家。
谁干活多,谁拿的分红就多。”
周通继续道。
“以前,村里是族长说了算,他就是天。
现在,是这个公议会说了算。
族长虽然还是族长,但他也只是公议会的一员。
他想动用公款,必须经过公议会超过半数的人同意。”
“这……”叶恆听得目瞪口呆,“这岂不是把族长的权给架空了?
那帮族老能同意?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同意?”
周通反问。
“以前赵太爷在的时候,他们能分到几个子儿?
现在他们进了公议会,不仅有面子,年底还能多分几百两银子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“以前他们是赵太爷的狗,现在他们是自己的主人。
你们说,他们会选哪个?”
四杰无言以对。
他们看著那张贴满了数字的红榜,看著那些为了半成红利爭得面红耳赤的村民,终於明白了陈文那套析產兴业令的可怕之处。
它没有讲一句仁义道德,却用最赤裸裸的利益,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艘船上。
它没有废除族长,却用一张契约,轻轻鬆鬆地把族长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。
既给大家足够的增量,又用这契约保证大家都能分到属於自己的那份。
……
在村子里转了一圈,眾人走出祠堂,准备离去。
原本空荡荡的村口,此刻却已经挤满了人。
全村老小,无论是刚下工的织女,还是地里回来的汉子,甚至连拄著拐杖的老人,都默默地守在那里。
他们手里提著篮子,挎著包袱。
篮子里是刚煮熟的红鸡蛋,包袱里是自家织的新布,还有一些瓜果梨桃。
“周相公!张相公!还有这几位客官!”
一位族老带头,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碗。
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这些都是地里长的,家里做的,不值钱。
但这是咱们赵家村的一片心意!
你们一定要收下!
路上带著吃!”
“我们现在的这一切,全是你们的功劳。
收下吧!”
几百號村民齐声喊道。
“这……”
谢灵均看著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两个热鸡蛋,手足无措。
他长这么大,收过无数贵重的礼物,有古玩字画,有金银玉器。
但他从未觉得哪一件礼物,有手里这两个鸡蛋这么沉,这么烫手。
他想说他其实不是致知书院的,但村民的热情让他都不好张口。
“常回来看看啊!”
“致知书院是咱们的大恩人!”
直到马车驶出很远,还能看到村口的那些人影,还在不停地挥手。
回程的马车上。
正心四杰靠在车窗边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,摸著手中那还带著余温的鸡蛋,一言不发。
这一天的所见所闻,对他们的衝击实在是太大了。
商会的財富,屯田的安民,赵家村的重生……
致知书院讲的那些知识,真的变成了这一件件实事。
经济基础,增量,契约……
“我们学的都是些什么啊?”
谢灵均苦涩地笑了笑。
“到底谁错了?”
这个问题,在四人的心中反覆迴响,却找不到答案。
孟伯言闭上眼睛,脑海中不再是圣人的微言大义,而是那个老妇人递给张承宗的鸡蛋茶,是那个钱老板对李浩举起的酒杯,是那个赵二爷对周通恭敬的眼神。
那些才是真正的道吗?
方弘更是痛苦地抱住了头。
当马车回到致知书院时,四杰下车的时候,脚步都有些虚浮。
他们没有回客房,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陈文的书房。
“咚咚咚。”
谢灵均敲响了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四人推门而入,看到陈文正坐在灯下看书。
“先生。”
谢灵均对著陈文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有惑,恳请先生解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