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,虽然莉诺尔说出了那样的话,让格沃夫感到了一丝丝惊讶。
但这惊讶远没到青蛙那种“眼珠子要瞪出来”的程度,也不及莉亚眉宇间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他只是问了一句,那么你会如何对待別人呢?
莉诺尔歪著头,彩虹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,带起细碎的漩涡。
小脸上那股子张扬渐渐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,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。
“对待別人?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“当然是让他们过得好啊。”
她很快给出答案,语气篤定
“父王说过,国王的责任就是让子民们吃饱穿暖,晚上睡觉不用怕强盗,出门走路不用担心掉进陷阱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飘向远处那艘半埋在沙里的沉船,尾鰭无意识地扫过一块光滑的鹅卵石,像是想起了那些散落的白骨。
“就像刚才……那些沉船里的人,如果他们的国王能厉害点,能派船队保护他们,能提前探清楚哪里有海盗、哪里有暗礁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?”
“还有那些被娜迦吃掉的人,”
她的语气沉了沉,带著点愤愤不平
“如果我当了国王,肯定会派最厉害的士兵,把所有娜迦都抓起来,关在最深的池子里,不让它们再害人。
要是士兵不够厉害,我就要让国家变得更强——造更坚固的船,练更锋利的剑,让所有人都有本事保护自己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抬起头,看向格沃夫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落满了星光。
“我知道以前不对,总觉得长得好看的就是好人。”
“就像宫里的画师,”她撇了撇嘴,露出点孩子气的不屑
“他画得一手好画,每次给我画肖像都把我画得像仙女,我就总偷偷给他塞点心,觉得他是好人。可上个月才发现,他背地里偷拿母后首饰盒里的珍珠,被父王打了三十大板,赶出宫去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驼背的老园丁,”
她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著点愧疚
“我以前嫌他背驼得像座桥,脸上全是皱纹,从不跟他说话,看见他就绕著走。可上次我在玫瑰丛里摔了一跤,腿被刺扎得全是血,是他背著我,一步一挪地跑了半里地找御医,后背都被我的血染红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小脸上满是郑重
“但是现在我知道了,凡事都不能看表面。好看的皮囊里可能藏著坏心眼,不好看的外表下,说不定藏著颗金子般的心。”
“而且,”她挺了挺胸脯,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决定,“身为王,也应该有王的责任。不是光让別人听我的,还要为听我的人负责。”
格沃夫静静地听著,指尖在珊瑚上轻轻敲击著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等莉诺尔说完,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,像是被海水洗过的沙滩,乾净而踏实。
莉诺尔確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仅凭顏值判断是非的小公主。
她开始懂得,皮囊不过是层包裹灵魂的壳,里面可能是吐著信子的蛇蝎,也可能是散发著暖意的星辰。
她嘴里的“霸道”,不再是孩童式的无理取闹,而是一种“我要护著谁”的坚定决心;
她眼里的“统治”,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发號施令,而是“我要对谁负责”的沉甸甸的担当。
至於以后还会不会像太傅要求的那样,每天端坐在书桌前,背那些枯燥的礼仪条文?管他呢。
做个风风火火的女王,有什么不好的?
格沃夫忽然觉得,童话世界里的公主,好像真的没出现过几个这样的角色——她们要么等著王子拯救,要么守著城堡绣花,像莉诺尔这样,把“责任”和“强大”掛在嘴边的,倒真是挺稀有的一个角色。
一旁的莉亚,听见莉诺尔的话,银白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一旋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她就知道,这小傢伙不是要做个横徵暴敛的暴君,而是想做个能为子民遮风挡雨的开拓之君。
她忽然想起不久前,他们一起在海面航行时,格沃夫望著远处的船队,隨口说过的一段话。
“坚船在海面航行,火炮紧隨其后。”
“大洋是我们的庭院,风浪是我们的僕从。”
“凡有海水流淌之处,便是不列顛的疆域;”
“凡敢挡我航路者,皆会被炮火碾成尘埃。”
当时只当是他即兴说的浪漫语句,可此刻听著莉诺尔的话,莉亚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——仿佛自己正站在一条歷史长河的源头,看著一朵足以改变河流走向的浪花,正在悄然绽放。
事实上,这就是歷史。
而且不只是一个女王的歷史,还是一个懦弱者的歷史。
但是谁又知道,这个懦弱者曾经是他的国家最强大的骑士,最厉害的剑客呢。
青蛙怔怔地浮在珊瑚丛旁,听著莉诺尔的话,眼里的笑意早已凝固,只剩下与那身滑腻皮肤不符的认真,以及化不开的迷茫。
水流漫过它的眼瞼,模糊了眼前的光影,却让另一段画面愈发清晰——他的视线,再次跌回了那棵苹果树下。
那年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泼在王宫后院的苹果树上。
树影里,穿丝绒小褂的王子正攀在最粗的枝椏上,脚丫晃悠著踢掉几片叶子。
他手里攥著个红透的苹果,啃得满嘴甜汁,眼睛却骨碌碌盯著树下那个穿灰布僕役装的年轻人。
“亨利,接住!”王子突然把啃剩的果核往下一丟。
年轻人一个箭步衝过去,稳稳接住果核,额头上的汗珠顺著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,砸在磨得发亮的石地上。
他叫亨利,是王子的贴身僕人,也是整个王宫唯一敢管著王子的人。
此刻他一手叉著腰,一手抹汗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:“王子殿下,快下来吧,那根树枝太细了!”
王子偏不听,反而像只灵活的猴子,哧溜窜到树的另一边,故意把身子探得老远:“抓不到我,抓不到我!”
亨利只好跟著绕到树的另一侧,双手张开,像只护崽的老母鸡:“殿下!別闹了!再往前就要摔了!”
他的靴子在草地上踏出凌乱的脚印,粗布袖子被汗水浸得透湿,紧贴在胳膊上,能看到底下賁张的肌肉——那是常年练剑才有的线条。
直到亨利急得直跺脚,嗓子都喊哑了,王子才咯咯笑著盪回树杈中央,摘下个最大最红的苹果,用力往树下一丟:“给你!”
苹果带著风声砸向亨利,他却像接剑似的,手腕轻轻一翻就稳稳托住,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,咔嚓咬下一大口,甜汁顺著嘴角流下来,他也不在意,只咧开嘴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
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耀眼。
这时,穿紫袍的国王总会负著手从迴廊尽头走来。
他的袍角绣著暗金色的荆棘花纹,隨著步伐轻轻扫过青石板,像条沉默的蛇。
国王从不疾行,可每次他一出现,连枝头的麻雀都会噤声—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浸在古井里的琉璃,看透了太多世事浮沉,只需轻轻一瞥,就能让最调皮的孩子收起顽劣。
此刻,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,显然是被树上的动静扰了清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