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下。”
沼泽王的声音像泡烂的腐木在泥潭里摩擦,从黑曜石王座上滚下来,砸在满是粘液的地砖上,溅起细碎的腥气。
他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散落在脚边,露出的蛤蟆脸上,凸眼正死死盯著瘫在地上的王子——此刻这具灰绿色的躯体,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王座两侧的巨蛙侍卫应声上前,它们举著的铁矛锈得像块烂铁,矛尖凝结的暗褐色粘液顺著凹槽往下淌,滴在地上“滋滋”冒烟。
王子看著那矛尖离自己越来越近,下意识想抬剑格挡,可前爪却软塌塌地垂著,连蜷缩的力气都欠奉。
他想嘶吼,可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“呱”的哀鸣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,微弱得可怜。
铁矛穿透他躯体时,没有预想中的剧痛,只有一阵冰凉的麻痒。
伤口处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浑浊的液体,像地牢里那汪死水,混著细小的水草碎屑。
他被侍卫用矛尖挑著,像拖一袋烂泥般拽起,穿过瀰漫著腐殖土腥气的迴廊。
脚下的淤泥越陷越深,没到脚踝,每一步都像要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绞碎在泥里——那些曾被他斩落的巨蛙残肢还掛在廊柱上,此刻看来,倒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。
地牢是口倒扣的深井,四壁爬满滑腻的青苔,指尖划过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凸起,细看才发现是无数细小的螺壳。
头顶只有一方巴掌大的破洞,漏进几缕被雾气滤过的昏黄天光,在湿泥地上投下块晃动的光斑,像只眨动的眼。
王子被扔进铁牢时,骨头撞在湿泥上发出闷响。
铁牢的门“哐当”一声落锁,锈跡斑斑的铁条震得簌簌掉渣,混著墙皮落在他背上。
他趴在那里,看著铁条缝隙外的黑暗,忽然想起“雄狮號”沉没时,海水灌进船舱的窒息感——原来绝望到了极致,连滋味都是相似的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没有日升月落,没有钟摆滴答,只有泥地渗出来的寒气,像无数根冰针,一点点钻进他的骨缝。
起初他还数著自己的呼吸,后来连呼吸都懒得数了,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。
绝望啃噬理智的时候,他会像疯了一样撞向石壁。
头颅撞得鳞甲碎裂,黏著黑血的碎骨蹭在青苔上,留下一道暗红的痕。
可下一秒,撕裂的皮肉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,断骨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暗处用胶水粘合。
再次睁眼时,他又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地,连一丝痛感都没残留。
死亡成了最残忍的玩笑,復活不过是给囚笼再添道锁。
他试著蜷缩成一团,用短小的四肢刨挖石壁。
指甲磨得血肉模糊,露出下面嫩粉色的肉垫,挖出的泥屑却像有生命般,转瞬就填平了坑洞。
这地牢的壁坚硬得像沼泽王的心臟,他拼尽所有力气,也只留下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,像婴儿在纸上乱涂的墨点。
於是,漫长的梦开始了。
梦里的他还是银甲加身的模样,站在“雄狮號”的甲板上,三百名勇士举著绣著雄狮徽章的旗帜,齐声高喊“护王子,定沼泽”。
持盾的壮汉站在最前,他的盾面擦得鋥亮,能映出天上的流云,他拍著胸脯说:“殿下放心,有我在,青蛙近不了您的身!”
可梦里的他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壮汉的盾被巨蛙的利爪拍碎,像块脆饼。
巨蛙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,一口咬断他的脖颈,滚烫的血溅了王子一身——他想拔剑,手腕却像被灌了铅;想呼喊,喉咙像被堵住。
只能看著勇士们一个个倒下:
弓箭手被舌头缠住,箭囊里的箭散落一地,最后一支还搭在弦上;
瘸腿的骑士单膝跪地,长剑死死钉住巨蛙的眼睛,自己却被另一只巨蛙撕开了腹腔;
络腮鬍骑士抱著炸药桶冲向蛙群,爆炸声里,他似乎看到那骑士最后望了一眼故国的方向。
梦的后半段,总在帝国的村口徘徊。
持盾壮汉的母亲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著儿子临行前留下的剑穗,那上面绣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
她从日出等到日落,哭到双目失明,还在喃喃:“我的孩子说,打贏了就回来娶隔壁的女孩……”
年轻弓箭手的女儿抱著父亲的鎧甲碎片,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。
冬天的风卷著雪沫子打在她脸上,她却不肯走,说
“母亲说父亲的鎧甲能挡风,我坐在这儿,爹回来就能第一眼看到我。”
后来雪积了半尺深,那小小的身子冻得硬邦邦的,怀里的鎧甲碎片还攥得很紧。
还有那个瘸腿骑士的老父亲,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沼泽边。
浑浊的眼睛望著墨绿色的水面,嘴里喊著儿子的小名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忽然一阵暗流涌来,老人像片叶子般被捲走,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,只留下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,孤零零漂在水面上。
王子在梦里哭到窒息,眼泪混著泥水从眼角滑落。
每次惊醒,地牢里的死寂都像块湿布,死死捂住他的口鼻。
头顶那方破洞漏下的光依旧微弱,在泥地上晃啊晃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。
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,也许是十年,也许是五十年,铁牢的门终於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王子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进一道高大的黑影。
是只比侍卫更壮实的巨蛙,皮肤厚得像老树皮,背上鼓著青紫色的脓包,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呆呆地注视著他,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“为何放我?”
王子拼尽全力,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。
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,每个字都磨得嗓子生疼。
巨蛙没有回应,只是歪了歪头,转身朝地牢外走去。
它的爪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在敲催命鼓。
王子迟疑了一瞬,短腿笨拙地跟上。
石阶潮湿得像抹了油,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前爪死死扒住边缘,生怕滑倒。
有几次差点摔下去,他都用后腿死死蹬住石壁,爪尖抠进石缝里,留下几道白痕。
终於,他踏出了地牢的门,站在了沼泽的上空。
风裹著沼泽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,混著腐烂的水草和淤泥的味道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头顶是灰濛濛的天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;
脚下是望不到边的沼泽,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枯黄的芦苇,在风里摇晃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在窥探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的疙瘩都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种茫然的狂喜——他重获自由了,可自由之后,是比地牢更空旷的迷茫。
沼泽王为何放了他?
是敬佩他是第一个敢挥剑劈向面具的人类?
还是觉得这只青蛙的挣扎太可笑,懒得再看?
王子蹲在原地,盯著自己布满疙瘩的前爪。
指尖还留著刨石壁时的钝痛,可他想破脑袋,也理不出半点头绪。
忽然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,夹著压抑的啜泣和低语。
王子瞬间绷紧了身体,猛地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槐后面。
这棵树的树干上布满树洞,里面塞满了鸟粪和枯枝,散发著霉味,却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槐树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,打在他的背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扒著树干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
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沼泽深处走来,约莫三十多个。
他们穿著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,有的裹著麻袋片,针脚歪歪扭扭;
有的裤脚被撕成布条,露出的小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疙瘩;
每个人的脚上都沾著厚厚的泥,血泡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在泥地上留下串串带血的脚印。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庆幸,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