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任务,没有接头人,也没有机会下手。
那个叫顾清源的老头,生活规律得令人髮指。
寅时起床扫雪,卯时煮茶看书,辰时打理后院几株半死不活的稻子,午时小憩,下午修书,酉时吃饭,戌时准点熄灯睡觉。
他就像是一座精准的日晷,几十年如一日,没有任何破绽。
而且他从不去藏有核心机密的禁地,整天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。
骆青想要找机会溜进地下密室或者顶层阁楼,却发现那只该死的小白鼠就像是长了天眼一样,总是在她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,恰好出现在面前。
“吱吱。”
此刻骆青正站在梯子上,假装擦拭书架顶层的灰尘,实则在摸索有没有暗格。
头顶的大樑上,小白鼠正捧著一颗松子,一边啃,一边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盯著她,眼神里满是监工般的审视。
骆青深吸一口气,忍住把抹布甩在它脸上的衝动,从梯子上爬了下来。
“看什么看,再看把你燉了!”
她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对著房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小白鼠不屑地撇撇嘴,把松子壳吐下来,正落在骆青的头髮上。
骆青:“……”
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午后的阳光稀薄,照不进深邃的藏经阁。
偏殿里生著火炉,上面架著一口小铜锅,里面煮著粘稠的浆糊。
这是修书用的浆糊,讲究很大。不能用陈米,得用新米磨成的粉,兑上雪水,还得加一点白及粉防虫,用文火慢慢熬,直到熬得透亮能拉出丝来才行。
顾清源坐在桌前,正在修补一本烂得像咸菜乾一样的古籍。
骆青蹲在火炉边,手里拿著根木棍,机械地搅动著锅里的浆糊。
“火大了。”顾清源头也没抬,手里拿著镊子,小心翼翼地將一片残页展平,“火气太燥,浆糊就容易结块。结了块的浆糊,粘不住纸,也粘不住人心。”
骆青翻了个白眼,將木炭往外拨了拨。
这老头整天神神叨叨的,粘纸就粘纸,跟人心有什么关係?
“长老,这书都烂成这样,还有修的必要吗?”骆青看著几乎一碰就碎的书,忍不住开口,“我看这就是一本普通的凡俗游记,也没记载什么功法秘籍。扔了算了,费这劲干嘛?”
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看著骆青。
“烂了,就不值钱了?”顾清源反问,“如果是一个人烂了呢,比如受伤,残了废了,或者老得动不了,是不是也该扔了?”
骆青心头一跳。
她想起影楼里因为任务失败而残疾的同伴,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,被处理掉,或者成为新人的试刀石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骆青低下头,看著锅里翻滚的气泡,语气冷漠,“废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,活著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“哦?”
顾清源笑了笑,笑容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那你觉得,这浆糊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粘书啊。”
“不。”顾清源摇摇头,“浆糊的作用是让破碎的东西,重新连在一起。它本身不值钱,软塌塌的,也没什么骨头。但它能让两张原本要散架的纸,重新变成一页书。”
“这就是补的意义,也是藏经阁存在的原因。”顾清源放下镊子,招了招手,“浆糊熬好,端过来。”
骆青端著铜锅走过去。
顾清源让她坐下。
“这本《西山杂记》,是几百年前是一个叫王二的凡人写的。他不是修士,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但他走过很多地方,记下很多修士都不屑一顾的小事。”
“比如,哪座山下的野菜最鲜,哪条河里的鱼最肥,哪个村子的姑娘唱歌最好听。”
顾清源用毛笔蘸了点浆糊,均匀地涂抹在书脊上。
“在修士眼里,这书是垃圾。但在我眼里,这是王二活过一辈子的证明。”
“他死去几百年,骨头都化成灰。但这书还在,他见过的风景还在。”
“若是扔掉,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,有个叫王二的货郎曾在一个春天的午后,听过一只黄鸝鸟唱歌。”
顾清源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骆青看著枯瘦的手,稳稳地將一张极薄的宣纸覆盖在残页上,然后用棕刷轻轻扫平。
这一瞬间,骆青早已坚硬如铁的心,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活过的证明?
她是个孤儿,没名字,没籍贯。
骆青这个名字是影楼给的代號,她杀过很多人,也见过很多人死。
如果有一天她死了,会有人记得她吗?
会有像顾清源这样的人,把她破碎的一生,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吗?
不会。
杀手死了,只会留下一滩很快被洗去的血跡。
“愣著干什么?”顾清源把刷子递给她,“你也来试试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行。”骆青本能地缩回手,“我手笨,会弄坏的。”
她的手是杀人的手,只会破坏,不会修补。
“手笨可以练。”顾清源把刷子塞进她手里,“心如果不静,才是真没救。”
骆青握著棕刷,手心有些出汗。
这把刷子比她拿过的任何一把匕首都要轻,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