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青经常拿著书,一脸不解地去问顾清源。
顾清源也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。
“看到落花哭,是因为他感嘆时光易逝,生命短暂,这是对生命的敬畏。”
“不说,是因为有些情意,说出来就轻了。藏在心里,反而更重。”
慢慢地,骆青开始懂了。
她开始在书里看到另一个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没有杀戮,没有任务,没有血线蛊。
只有春风秋雨,爱恨情仇,还有普通人的悲欢离合。
她读到一个书生为了救一只狐狸,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。
她读到一个將军为了守一座城,战至最后一人,依然屹立不倒。
她读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治病,一步一叩首,去求虚无縹緲的神仙。
她在书里哭,在书里笑。
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,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鬱和杀气,像是在春风中融化的冰雪,一点点消散。
几个月后。
林峰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御剑,而是一步步走上来的,身上的傲气收敛许多,整个人显得沉稳不少。
“弟子林峰,拜见顾师叔祖。”林峰站在门口,恭恭敬敬地行礼,“晚辈愚钝,先前有衝撞到您的地方,还请责罚。”
顾清源正在院子里给紫源稻除草,骆青在一旁读书。
“哦,回来了?”顾清源直起腰,“树种得怎么样了?”
“读了三百遍,略有所得。”林峰从怀里取出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双手奉还,“以前弟子只知剑要快,要利。看了这书才明白,剑如树,需顺其天性,不可强求。过刚则易折,过直则易断。”
“弟子回去问了爷爷,爷爷说您当年的確指点过他,是他让弟子来向您赔罪的。”
说著,林峰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揖。
顾清源笑了笑,接过书。
“既然懂了,就进去拿《穿云剑诀》吧。在天字號库房,第三排架子上。”
“多谢师叔祖!”
林峰大喜,正要进去。
路过骆青身边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骆青正在擦汗,手里拿著一本《诗经》,书页翻开在《桃夭》那一篇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……”林峰看了一眼书,又看了一眼骆青。
此时的骆青虽然穿著依旧朴素,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静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曾经充满杀机的眼睛,此刻清澈如水。
“上次是我鲁莽。”林峰对著骆青抱拳,“师妹好身法。日后若是有暇,可愿来剑堂切磋一二?”
这不是挑衅,而是平等的邀请。
骆青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剑神,竟然会向她一个杂役道歉,还邀请她切磋。
她放下书,微微一笑。
这笑容不再是偽装的怯懦,也不是杀手的冷笑。
而是发自內心的,如桃花般绽放的笑。
“多谢师兄抬爱。不过我只是个扫地的,不懂剑法。若是师兄想聊聊书里的故事,我倒是乐意奉陪。”
林峰一怔,隨即也笑了。
“好,便聊聊书。”
这天下午,林峰没有急著去拿剑诀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和杂役女子聊了很久。
聊那本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聊《诗经》,聊这山里的风,聊江湖的远。
顾清源躺在藤椅上,听著两个年轻人的谈笑声。
小白鼠趴在他怀里,手里捧著林峰带来的赔罪礼物,一盒上好的灵兽肉脯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看来,这把刀,算是入鞘了。”
顾清源看著骆青生动的脸庞,心中甚慰。
脑海中,无字天书翻过一页。
“书香洗剑气,春风化坚冰。杀手青鸞已死,读书人骆青方生。”
【记述完成,获得岁月墨一滴。品质:凡品,上。】
这滴墨,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顾清源將其收起,骆青的路才刚刚开始。
影楼的威胁並没有彻底解除,血线蛊虽然睡著,却终究是个隱患。
而且,那个林峰……
顾清源看了一眼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少年。
“这小子,眼神有点不对劲啊。”
顾清源摸了摸下巴。
“该不会是看上我家的小白菜了吧?”
“这可不行,林啸天那个老匹夫的孙子,配不上我家丫头。”
老头子的护犊子心,在这一刻熊熊燃烧。
归元宗的夏天,是伴著蝉鸣和荷香一起来的。
藏经阁后院原本用来养老鹤的池塘,在韩宇走后被顾清源隨手撒了一把莲子。
如今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相间,在碧绿的荷叶映衬下,隨著微风轻轻摇曳。
午后,顾清源躺在藤椅上,脸上盖著一把蒲扇,似乎睡著了。
小白鼠趴在他肚皮上,也学著他的样子,四仰八叉地肚皮朝天,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不远处,石桌旁。
两道年轻的身影正相对而坐。
一个是穿著青色杂役服饰的女子,手里捧著一卷《漱玉词》,神情专注而寧静。
她的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,插著一根顾清源用桃木削的簪子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微风拂过有些痒,她便伸出已经养得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挽到耳后。
另一个,是一身白衣胜雪的青年。
他没有看书,而是单手托腮,目光有些发直地看著对面的女子。
半年来,这位归元宗的小剑神林峰,成了藏经阁的常客。
起初他是为了来还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顺便请教一些关於道心的问题。后来问题问完,他还是来。
理由也是千奇百怪:
“今日路过坊市,见这家的凉糕不错,带给师叔祖尝尝。”
“剑堂那边太吵,练不下心,来这儿借个地儿静静。”
“这把剑好像生锈了,来找师叔祖借点油擦擦。”
顾清源看破不说破,每次都乐呵呵地收了东西,然后指了指后院:“去吧,那儿清净。”
於是,林峰就清净到了石桌旁。
“这句爭渡,爭渡,惊起一滩鸥鷺,写得真好。”
骆青放下书,轻声感嘆,“以前我觉得遇到危险,要么杀过去,要么躲起来。从未想过,原来慌乱之中,也能有惊起鸥鷺这般的美景。”
林峰迴过神,连忙点头附和:“是啊是啊,確实……呃,很有画面感。”
其实他根本没听清骆青念了什么,他刚才一直在数骆青的睫毛。
骆青抬起头,清澈的眼睛看著林峰,似乎看穿他的心不在焉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林师兄,你的剑心又乱了。”
“咳咳。”林峰有些尷尬地端起茶杯,掩饰性地喝了一口,“没乱没乱,就是……天太热,有点燥。”
“热吗?”
骆青拿起桌上的团扇,轻轻扇了扇风。风带著荷花的香气,拂过林峰的脸庞。
林峰只觉得更热,脸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“那个……骆师妹。”林峰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推到骆青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骆青一愣。
“过几天就是宗门的夏日庆典。”林峰有些紧张地搓著手,“到时候內门会有灯会,还有剑舞表演。我……我想邀请你一起去。”
“这里面是一块冰心佩,戴著凉快,还能……还能防蚊虫。”
骆青看著锦盒,没有伸手去接,眼神反而黯淡了一瞬。
“林师兄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是杂役。”
“杂役怎么了?”林峰急道,“宗门没规定杂役不能逛灯会,再说了,有我带著,谁敢说閒话?”
“不是閒话的问题。”骆青摇了摇头,目光看向远处正在打盹的顾清源,“我是个喜欢清净的人,热闹的地方不適合我。”
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。
她是影楼的杀手青鸞,虽然暂时蛰伏,虽然体內的血线蛊睡著,但她依然见不得光。
內门高手如云,万一有人看破她的偽装,万一遇到影楼的探子?
她不能冒险,更不能连累林峰。
“骆师妹……”林峰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。
“收回去吧。”骆青重新拿起书,挡住自己的脸,“这玉佩太贵重,我戴著干活不方便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凝重。
只剩下树上的蝉,不知疲倦地叫著“知了,知了”。
就在这时,顾清源脸上的蒲扇滑落,他伸了个懒腰,打著哈欠坐起来。
“哎哟,这一觉睡得,骨头都酥了。”
顾清源揉了揉肩膀,看了一眼这边有些僵硬的两个人。
“小林子啊。”顾清源喊道。
林峰连忙站起来:“师叔祖醒了?”
“嗯。”顾清源招了招手,“过来,帮我给这池子荷花换换水。这死水一潭,花都开没精神了。”
林峰一愣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换水,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。
“我也来帮忙。”骆青也放下书,想逃离刚才尷尬的氛围。
“你別动。”顾清源制止了她,“这种粗活让男人干。你去把玉佩收起来,人家送礼都送到门口,哪有往外推的道理?我这藏经阁可没这规矩。”
“长老,我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顾清源瞪了她一眼,“那玩意儿確实凉快,正好给你屋里降降温,省得你晚上热得睡不著,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。”
骆青咬著嘴唇,看了一眼林峰。
林峰一脸期待地看著她。
最终,她嘆了口气,拿起锦盒,“多谢师兄。”
林峰顿时眉开眼笑,原本还有些颓丧的精气神瞬间又回来了。他挽起袖子,对著一池子水,干劲十足。
“师叔祖您歇著,换水这活儿我熟,我在剑堂经常被罚去挑水。”
看著林峰在池塘边忙活,引水、施法、清理淤泥,忙得不亦乐乎。
顾清源坐在藤椅上,端起骆青倒好的凉茶,抿了一口。
“这傻小子。”顾清源轻声嘟囔,“跟你爷爷当年一个德行,追姑娘全靠死皮赖脸。”
骆青坐在他对面,低著头,手指摩挲著锦盒。
“长老,您为什么要让我收下?”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,“您知道我的身份,我和他不是一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