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上前一步,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不著痕跡地递了过去。
“有劳內侍大人跑这一趟,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那內侍接过荷包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萧大人太客气了。某这就告辞,萧大人留步,留步。”
他说著,朝萧远山拱了拱手,又朝萧珩点了点头,带著那两个小內侍转身离去。
萧珩亲自送到二门,看著那內侍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,才转身回来。
正厅里,香案还未撤去,那几口箱子静静地摆在地上。
全家人都在看著他,目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欲言又止的关切。
王氏终於忍不住了。
她上前一步,拉住萧珩的手臂,声音有些发颤:
“珩儿,你……你到底伤得有多重?”
萧珩正要开口,萧远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。
“圣上既遣了太医来,便先让太医诊治。旁的话,待诊完再说。”
王氏闻言,只得鬆开手,退到一旁。
萧珩朝张奉霖拱了拱手:“有劳张医正。”
张奉霖含笑还礼:“萧大人客气。某奉圣命而来,自当尽心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往內间走去。
正厅里,眾人目送那帘子落下,一时无人说话。
萧明姝咬著唇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帘子。
萧琰站在她身侧,也不吭声,只攥紧了小拳头。
王氏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。
萧远山负手而立,面容沉凝。
內间里,萧珩已褪去上衣。
那道疤痕虽已癒合,仍是触目惊心的一道红痕。新生的皮肉与周围肤色不同,粉粉的,嫩嫩的,像是刚长出来不久。
张奉霖上前,细细查看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按压疤痕四周,又问了几句受伤时的情形、癒合的过程、如今可还有痛感。
萧珩一一答了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张奉霖直起身,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。
“萧大人这伤,养得极好。当时的情形,某在太医院也听闻一二。那般重的伤,能恢復到这般地步,已是万幸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到底伤了根本,还需再养养。如今虽无大碍,但若想恢復到从前那般,至少还得三个月。这段时日,切忌劳心劳力,切忌动武使力,切忌那些个……耗费心神之事。”
萧珩神色不动,只点了点头。
“有劳张医正。”
张奉霖摆摆手,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张方子。
“这是某开的一些滋补之方。有內服的,有外用的,有日常饮食调养的。萧大人照著用,好生將养,必能痊癒。”
萧珩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,收入袖中。
他穿好衣裳,与张奉霖一前一后走出內间。
正厅里,眾人见他出来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王氏几步迎上前,看看他的脸色,又看看张奉霖的神色,欲言又止。
张奉霖笑道:“夫人放心,萧大人这伤养得极好。只需再静养些时日,便无大碍了。”
王氏闻言,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下几分。
“多谢张医正。辛苦您跑这一趟。”
张奉霖摆手道不敢,又朝萧远山拱了拱手,便告辞离去。
萧远山亲自送到二门,寒暄几句,方转身回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,沉默片刻,开口道:
“既然圣上让你好生將养,这些时日便莫要操劳。大理寺那边,告几日假也无妨。”
萧珩頷首:“儿子明白。”
王氏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看到萧远山那张端肃的脸,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只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萧珩的手臂。
“好好歇著。晚膳你若不想出来吃,让人送到院子里也可。”
萧珩点了点头,朝父母行了一礼,又朝弟妹们微微頷首,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清暉院
清暉院里,一切如旧。
院中的那株老树还是从前的模样,冬日里光禿禿的,枝椏伸展著,在夕阳里投下疏疏的影子。
廊下的几盆兰草早已搬进屋里,只余空空的架子,在寒风里静静立著。
常安早已候在院门口,见萧珩进来,他连忙迎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大公子,院子都收拾好了。屋里炭火烧上了,热水也备好了,大公子是先歇息还是先沐浴?”
萧珩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站在院中,目光扫过这熟悉的一切,最后落在东侧那间偏房的窗欞上。
那窗欞关著,窗纸透出微微的光。
他抬步,往那边走去。
常安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“大公子,那屋里……”
萧珩没有回头:“不必跟著。”
常安脚步一顿,只得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口。
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那间屋子,从前是青芜姑娘住的。
青芜姑娘赎身出府后,他一直没敢动里面的东西,只每日照常打扫。
大公子一回来便往那边去……
常安心里七上八下的,在原地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偏房里,光线有些暗。
窗纸透进来的光,將屋里的一切笼在一层薄薄的昏黄里。
萧珩站在门口,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。
屋中的摆设一如从前。
床榻上铺著素净的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
窗边的小几上,搁著一只青瓷茶盏。
妆檯靠在墙角,檯面上放著一只小小的木匣。
那木匣旁边,放著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。
他认得。
是他让人去做的。
那时他还想,她是他的女人,总不能穿得太不像样子。
便自作主张,让成衣铺子裁了这几身衣裳。
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。
大约是觉得,给她好的东西,便是对她好了。
大约是觉得,这些东西穿在她身上,便是他萧珩的印记了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给她?
那是给他自己。
给他的占有欲,给他的掌控欲,给他那可笑又可悲的、身为“主子”的虚荣。
萧珩打开那只木匣。
匣子里,静静躺著一支青玉簪。
那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是他借妹妹的手赏了她的。
之后青芜成了她的通房,他便要求她日日戴著。
里头是精巧的首饰,都是他陆陆续续赏下来的。
她一样都没带走。
萧珩看著那些东西,忽然觉得格外刺眼。
这些首饰,这支玉簪,这些衣裳——它们算什么?
是他给她的恩赐?是他標记所有物的印戳?是他施捨给她、好让她感恩戴德的“恩典”?
她不喜欢。
她从来都不喜欢。
可他从前不懂。他以为给了便是好,以为赏了便是恩,以为她收了便是受了。他从没想过,她收下这些东西时,心里在想什么。
她戴著这些东西时,是什么滋味。
萧珩闭了闭眼。
原来之前他就是那样对她的。
用这些东西圈著她,用规矩压著她,用“主子”的身份高高在上地俯视著她。
他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要,从没问过她喜不喜欢,从没想过她是不是也想有个人,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对待。
如果他能早些看清这些……
如果他能早些明白,她要的不是这些……
他们是不是便不用走那么多弯路。
可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如果。
萧珩睁开眼,转身,走到门边。
“常安。”
常安一直在院中候著,听见这声音,连忙跑过来。
“大公子?”
“把屋里的东西,都处理掉。”
常安愣了一下:“大公子是说……哪些东西?”
“这间屋里所有的。衣裳,首饰,妆匣里的,匣子里的,都处理掉。”
常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公子,是……是送到当铺去,还是……”
“都可。別让我再看见就行。”
常安不敢再问,连忙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萧珩什么都没再说,只是抬步往正房走去,背影沉沉的,消失在门內。
常安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原以为大公子回来,进了青芜姑娘的屋子,必定是要问起的。
他原以为大公子会发怒,会质问,会责怪他没有看好那个赎身出府的人。
他都准备好挨一顿骂了。
可大公子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让他把东西都处理掉。
常安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事……就这么翻篇了?
他站在那里,望著那间偏房半掩的门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也好。
大公子这样的人,原也不该为了一个赎身出去的奴才费神。
翻篇了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
常安想著,抬步往那偏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