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4基地,计算中心。
墙上的掛钟,“咔噠、咔噠”地走著。
每一秒,都像是敲在人们的心头上。
距离原子弹总装的最后截止时间,只剩下不到24小时。
而现在,摆在苏正面前的,是一个巨大的拦路虎——那0.5%的临界质量误差。
“苏院长,一定要改吗?”
总装车间的主任老赵急得满头大汗,“现在的装药方案已经定型了,炸药透镜都车好了。如果要改,哪怕只是改动一毫米,所有的模具、夹具都要重做。时间根本来不及啊!”
苏正坐在轮椅上(因为身体虚弱,被强行按在轮椅上),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数据单。
“必须改。”
他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老赵,你要明白。这0.5%的误差,在普通炸弹里连个屁都不是。但在原子弹里,它意味著中子增殖係数可能会从1.05掉到0.99。”
“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”
苏正抬起头,看著老赵。
“概念就是,它不会炸成一朵蘑菇云,只会『噗』的一声,把你辛辛苦苦车出来的那些贵重炸药变成一堆放射性垃圾。”
老赵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苏正说得对,但他心疼啊。
“那……怎么改?”老教授问道,“现在的理论模型是基於之前的数据算的。如果要重新计算一套適配新临界质量的內爆参数,按照『红星一號』现在的速度,至少需要一周。”
一周。
黄花菜都凉了。
上级的死命令是:务必在三天后的“窗口期”起爆。因为那是气象部门预测的未来一个月內唯一的好天气。
错过了,就要再等一个月。
而在国际局势风云变幻的今天,多等一个月,就多一分变数。
“不需要一周。”
苏正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。
“我们可以用『叠代法』。”
“叠代?”老教授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苏正解释道,“我们不需要推翻重来。我们把现有的模型作为『初值』,输入计算机。然后让计算机根据那0.5%的误差,进行反向修正。”
“算一次,得出一个修正值。”
“再把修正值代入,算第二次。”
“如此循环。只要算法收敛,每一次叠代,结果就会更接近真理。”
苏正的眼中闪烁著光芒。
“九次。”
“我估计,只要叠代九次,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解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教授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“红星一號”,“这台机器现在的负荷已经满了。要跑这种高强度的叠代算法,我怕它……”
“怕它烧了?”
苏正笑了笑。
“烧了就修。坏了就换。”
“只要它还有一口气,就得给我跑。”
“心仪,准备输入算法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计算中心进入了“一级战斗状態”。
所有的降温风扇都开到了最大档。几大桶冰块被搬进了机房,放在机柜旁边,用来物理降温。
苏正坐在控制台前,亲自输入那段名为“九章”的叠代算法。
那是他根据后世的“牛顿-拉夫逊方法”改良的,专门用於在算力不足的情况下求解非线性方程组。
“第一轮叠代,开始。”
按下回车键。
“嗡——”
“红星一號”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红色的led灯瞬间连成了一片光幕。
电流在无数个电晶体之间疯狂流动,逻辑门在每秒几十万次地开合。
这一刻,硅基的智慧在燃烧。
“温度!核心温度上升!”
“50度……55度……”
负责监控的技术员大喊。
“加冰!”苏正头也不回。
哗啦啦。
一桶冰块被倒进了特製的风道里。冷风裹挟著水汽,吹向那些发烫的电路板。
五分钟后。
“第一轮结果出来了!”
叶心仪看著印表机吐出来的纸条,“误差收敛了20%!”
“好!继续!”
“第二轮叠代,开始!”
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轮叠代,都像是在爬一座高山。越往后,计算量越大,收敛速度越慢。
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,像是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在喘息。
甚至能闻到一股绝缘漆过热的焦糊味。
“第五轮……完成。误差收敛60%。”
“第六轮……完成。误差收敛80%。”
所有人都捏著一把汗。
张將军站在门口,手里捏著那把象徵指挥权的白朗寧手枪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他不懂技术,但他知道,这场仗,比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要惊险。
“第七轮……”
“警报!第三运算单元电压不稳!”
“可能是电容爆了!”
“別停机!”苏正大吼一声,“切断第三单元,用第四单元顶上!带病运行!”
“是!”
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拔掉了一组线,插到了备用接口上。
机器颤抖了一下,红灯闪烁了几下,又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它挺住了。
“第八轮……”
此时,已经是深夜三点。
所有人都熬红了眼。
“红星一號”的外壳已经烫得没法摸了。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。
“最后一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