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谁?”
林默从怀中取出屈原的书信,递了过去。
老僕接过信,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跡,脸色骤变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著林默,半晌才压低声音道:
“请进。”
门缝开大,林默侧身而入。
穿过两进院落,老僕將他领进一间僻静的书房,躬身道:“公子稍候,老奴去请屈公子。”
屈公子?
林默心头微动。屈家家主不在,那这屈公子是……
不多时,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林默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身著玄色深衣的年轻男子大步而入。他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,周身气息內敛而锋锐,像是藏锋於鞘的利剑。
四目相对的剎那,屈岳先是一愣。
“是你?”
那年轻公子眉头微挑,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。
林默也是一愣,这声音他很熟悉。
河乡县,靖安亭外,那个戴著青铜面具、以一己之力斩杀蛊师的屈岳。
“屈公子?”林默拱手行礼,“不想在此处重逢。”
屈岳摆摆手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简上:“三閭大夫的信?给我看看。”
林默將信递上。
屈岳拆开细读,脸色数变。读到一半时,他抬眼看了林默一眼,眼神复杂,隨即又低头继续看下去。
良久,他放下信简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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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叔父信中说,你在黔中救过墨家子弟,从司马错刀下脱身,还烧了白枫祠的鬼仙。”他盯著林默,目光灼灼,“我竟不知,你还有这等本事。”
叔父。
林默心头瞭然。原来屈岳是屈原的侄子,並非亲子。难怪那日在河乡县,他以“屈公子”自居,却並未提及与屈原的关係。
“屈公子过誉。”林默不卑不亢,“那日在河乡县,若非公子出手,我早已死在蛊师手中。”
屈岳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。
“叔父信中说,要你查景鲤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你打算如何著手?”
林默沉吟片刻:“我需要接近他。屈公子可有门路?”
屈岳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著他看了许久。
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把他看穿。林默坦然回视,目光平静如水。
良久,屈岳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:“叔父信你,我便信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两日后,景鲤府中有一场夜宴,宴请的多是郢都权贵。秦使魏冉也会出席。”
他转身看向林默:“我屈氏也在受邀之列。你扮作我的隨从,隨我一同赴宴。”
林默点头:“多谢屈公子。”
屈岳摆摆手,目光落在他身上,忽然问道:
“你会五行遁术?”
林默没有否认。
屈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却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道:
“这郢都城,没有表面上那般太平。你既有这等本事,行事便方便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:
“只是——莫要轻举妄动。景鲤府中,有高人坐镇。”
两日后,入夜。
景鲤府中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隱隱可闻。
这座宅邸与屈府截然不同——朱门高阔,石兽雄踞,廊檐下掛著一排排铜灯,照得满院亮如白昼。往来宾客皆是华服盛装,或乘车,或乘马,门前车马络绎不绝。
林默换了身屈氏隨从的褐衣,隨屈岳步入府中。
穿过前院,便是正堂。堂中铺著竹蓆,设著几案,宾客们按尊卑落座,案上摆满炙肉、羹汤、时鲜果品,还有成坛的楚地清酒。十几名乐师跪坐角落,吹竽鼓瑟,曲声悠扬。
林默侍立在屈岳身后,垂眸敛息,目光却暗暗扫过堂中眾人。
主位上,一个五十余岁、面白无须的男子正与宾客谈笑。他身著华贵的丝帛深衣,腰间佩玉,举手投足间透著久居高位的气度——正是此间主人,景鲤。
而他身侧不远,一个身著深褐深衣、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端坐饮茶,不与任何人交谈,周身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。
魏冉。
林默眸底金光微闪,將那张脸深深印入脑海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景鲤忽然起身,举杯向魏冉敬酒:
“穰侯远道而来,鄙府蓬蓽生辉。这一杯,敬秦楚永结盟好。”
魏冉端起酒樽,微微頷首,一饮而尽。
堂中宾客纷纷附和,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。可林默分明看见,魏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,始终没有半分温度。
酒过三巡,景鲤拍了拍手。
乐声骤停,几名侍者抬著一只巨大的漆盒步入堂中。漆盒打开,里面是一尊青铜鼎,鼎身铸著繁复的云雷纹,古朴厚重。
“久闻穰侯雅好古器,此鼎乃我楚地出土的商器,权作薄礼,还望穰侯笑纳。”
魏冉起身,走到鼎前,仔细端详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景大夫厚意,魏某愧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堂中眾人,“只是——这鼎虽好,却不及另一件东西。”
景鲤眸光微动:“哦?不知穰侯所言何物?”
魏冉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递给景鲤。
景鲤接过,展开细读。只看了几行,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,隨即迅速恢復如常,將竹简收入袖中,笑道:
“穰侯放心,此事包在景某身上。”
林默侍立在屈岳身后,將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垂著眼帘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——那竹简上写的什么?景鲤为何变色?魏冉要的“另一件东西”又是什么?
他下意识抬眼,正对上屈岳侧过来的目光。
屈岳微微摇头,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。
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。宾客们陆续告辞,景鲤亲自將魏冉送至府门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。
林默隨屈岳走出景府,沿著长街往回走。夜深人静,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“方才那竹简……”屈岳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林默点头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可看清景鲤的反应?”
“脸色变了,但很快恢復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那竹简里,必定有要紧事。”
屈岳沉默片刻,忽然停下脚步。
林默跟著停下,抬眼看他。
月光下,屈岳那张清俊的脸沉凝如水,眼底却燃著一簇幽深的火。
“我要再进去一次。”他说。
林默一怔:“屈公子——”
“景鲤府中有高人坐镇,你虽有遁术,却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屈岳看著他,目光灼灼,“我去,比你稳妥。”
林默眉头微皱:“屈公子身份尊贵,若被察觉……”
“我是屈岳。”他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叔父被贬江南,屈氏在朝中日渐式微,这郢都城中,已经没什么人把我放在眼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