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午后,墨家据点。
邓陵彻匆匆从外归来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师叔,朝中如何了?”姜玄机迎上去。
邓陵彻接过茶盏,握在掌心,仿佛要借那点温热压下心头的寒意:
“大王……已鬆了口。”
堂中几人齐齐色变。
姜子渊忍不住道:“鬆口?割让上庸、汉北?那可是楚国北面屏障!”
“屏障?”邓陵彻苦笑一声,“秦人十万水师屯於黔中,顺江而下,不过旬日便可兵临郢都城下。黔中已失,巫郡告急,楚国拿什么挡?”
“可那魏冉分明是空手套白狼!”姜子渊涨红了脸,“他未出一兵一卒,只凭一张嘴,就要楚国割地?”
“正是因为未出一兵一卒,才更可怕。”邓陵彻嘆息,“司马错已在黔中站稳脚跟,白起在北面虎视眈眈。楚国两面受敌,若不割地,明年此时,秦军怕是要饮马汉水了。”
堂中一时死寂。
林默坐在角落,指尖轻轻叩击案几。
割上庸、汉北予秦……歷史上確有此事。这是黔中失守后的连锁反应,楚国从此彻底失去北面屏障,郢都门户洞开。
正沉吟间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。
三长两短,正是墨家约定的暗號。
邓陵彻眉头一皱,亲自迎出。片刻后,他领著一名身著褐衣、头戴斗笠的男子步入堂中。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,目光扫过堂中眾人,最终落在邓陵彻身上:
“邓陵先生,三閭大夫有信至。”
三閭大夫——屈原!
堂中气氛骤然一凝。
邓陵彻接过信简,匆匆扫过,脸色数变。良久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默身上,沉声道:
“林公子,三閭大夫想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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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一怔。
屈原要见他?那位千古流芳的爱国诗人,那位被放逐汉北仍心系楚国的三閭大夫——为何要见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小方士?
“邓陵先生可知缘由?”
邓陵彻摇摇头,將信简递给他:“信上只说你与什么事物有关,其余未提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,“三閭大夫虽被贬黜,却仍在暗中关注郢都动向。他既指名要见你,想必有要紧之事。”
林默接过信简,只见素帛之上,只有寥寥数语:
“闻黔中事,知君非常人。若有意救楚於水火,请至沅湘一晤。屈平顿首。”
字跡苍劲有力,透著一股沉鬱之气,与后世流传的辞赋笔意截然不同,却更显真切。
林默盯著那几行字,心中翻涌不定。
救楚於水火?他一个穿越者,何德何能担此重任?可转念一想,屈原绝非寻常之辈,他既指名要见,必定有自己的理由。
更何况,他心中也確有疑问——关於尸解仙,关於《太阴练形术》的隱患,关於这个妖鬼横行的战国世界。屈原身为楚国三閭大夫,掌王族三姓事务,对巫鬼之事必知甚深。若能当面请教,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。
“林公子?”姜玄机见他沉默,轻声唤道。
林默回过神,將信简收入怀中,抬眼看向邓陵彻:
“沅湘之地……距此多远?”
“溯江而上,入洞庭,再转沅水,少说也要十余日。”邓陵彻目光复杂,“三閭大夫被贬江南,棲身之地荒僻清苦,或在漵浦,或在洞庭之间。公子当真要去?”
林默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转头望向西南方向。
那里,有他想知道的答案。
几日后,沅水之畔。
林默藉助遁术沿著江岸行了数日,越往南走,人烟越是稀少。两岸山势渐陡,林木蓊鬱,江面时宽时窄,雾气氤氳不散,与黔中颇有几分相似,却更显荒僻。
这日傍晚,他行至一处江湾,忽见前方芦苇丛中泊著一叶小舟,舟上空无一人。岸边不远,一缕炊烟裊裊升起,隱在竹林深处。
林默循著炊烟走去,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几间茅屋临水而建,屋前开著一畦菜地,一个身著粗布深衣的老者正弯腰浇水,动作缓慢而专注,与寻常田舍翁別无二致。
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,深邃如古井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林默站在篱笆外,拱手行礼:
“晚辈林默,拜见三閭大夫。”
老者直起身,缓缓转过头。
那是一张清癯的脸,刻满风霜的痕跡,頜下长须已斑白,可那双眼睛——清澈,沉静,带著穿透岁月的悲悯,又藏著火一般未曾熄灭的热忱。
正是屈原。
他打量著林默,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,最后落在他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光上,良久,忽然笑了:
“你便是那个从司马错刀下救人、又烧了白枫祠的小子?”
林默一怔:“大夫如何知晓?”
屈原没有回答,只是推开柴门,侧身让出一条路:
“进屋说话。”
茅屋虽陋,却收拾得乾净整洁。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楚地舆图,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关隘,黔中郡的位置被墨笔重重圈出,上庸、汉北两地也被硃笔勾出——那是即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。案头堆满竹简,墨跡未乾,显然是刚刚写就的诗章——最上面一卷,墨痕犹新,赫然是《九章》中的句子。
屈原示意林默坐下,自己则盘腿坐在他对面,开门见山:
“你修炼的,可是《太阴练形术》?”
林默心头一震。
这门功法得自老方士残魂,从未对外人言说,屈原如何一眼看破?
屈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,淡淡道:“你不必惊疑。那老方士年轻时曾与我相识,他晚年痴迷尸解之术,四处搜罗古籍,最终寻得此术。我曾劝他莫要深入,他却执意不肯……后来,便再无音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默眉心:“你既吞噬了他的残魂,又修炼了此术,那老友的遗泽,也算有了传承。只是——”
屈原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凝重:
“你可知,《太阴练形术》修至深处,会如何?”
林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尸解成仙,魂不灭而身死。而后……失去理智,化为厉鬼。”
“不止。”屈原摇摇头,“魂不灭是真,可那『仙』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。人之魂,本与肉身相合,相辅相成。强行剥离,便如断根之木,虽能苟活一时,终將枯朽。那白枫祠的鬼仙,便是前车之鑑。”
他盯著林默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你若继续修下去,终有一日,会变成她那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