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一时寂静。
窗外沅水无声流淌,仿佛千万年不曾改变。
林默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叩击膝头。这个答案,他早有预料,可亲耳听到,仍觉心头沉重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:
“敢问大夫,可有破解之法?”
屈原凝视著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欣慰,有嘆息,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。
“有。”
他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,缓缓展开。
竹简之上,密密麻麻写著古篆,並非寻常诗文,而是山川地理、巫鬼祭祀、远古神祇之名,以及一处林默从未听过的地名:
“云梦大泽·洞庭之阴·巫咸旧地”
“上古之时,巫咸氏掌天下鬼神之事,以香火安魂,以祭祀养灵。其传人曾留下秘法,可使人魂合一、不入尸解歧途。”屈原指著竹简上的古篆,“这秘法,便藏於云梦泽深处的巫咸旧地之中。”
林默心头微动:“大夫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助你寻得巫咸秘法,化解太阴练形术的隱患。”屈原目光灼灼,“而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暮鼓:
“替我入郢都,做一件事。”
林默眉头微蹙:“何事?”
屈原站起身,走到墙边,手指落在舆图上郢都的位置,声音沙哑而沉重:
“司马错拔黔中,楚国已失西面屏障。如今秦使入郢,逼我割让上庸、汉北——你可知,这两地若失,意味著什么?”
林默沉吟片刻:“北面门户洞开,郢都再无险可守。”
“不止。”屈原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上庸、汉北一失,秦人便可从北、西两面夹击。明年此时,白起的大军就会饮马汉水,兵临郢都城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要你做的,不是阻止割地——那已非一人之力可改。我要你做的,是查清另一件事。”
林默心头一跳:“何事?”
“朝中有人与秦人暗通款曲。”屈原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冰,“若无內应,秦人如何敢这般有恃无恐?魏冉寸土不让,只凭一张嘴便逼得楚国低头——他凭的是什么?凭的是有人早已替他铺好了路。”
林默沉默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段歷史。楚国后期,朝中亲秦派与抗秦派爭斗不休,最终亲秦派占了上风,一步步將楚国推入深渊。
“大夫要我查的,是何人?”
屈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他。
帛书上只写著一个名字——景鲤。
“景氏族人,官居大夫,常在王前走动。”屈原目光沉冷,“此人近年与秦使往来频繁,却无人知晓他究竟谈些什么。我要你入郢都,查清此人底细。”
林默接过帛书,收入怀中:“大夫就不怕,我办不成?”
屈原摇摇头,转身望向窗外沅水东流的方向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:
“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。”
那一刻,林默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被后世尊为诗祖的人,其实和乱世中的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別——都会绝望,都会挣扎,都会在无路可走时,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站起身,对著屈原郑重拱手:
“大夫託付之事,晚辈尽力而为。只是……若事不可为,大夫莫要怪罪。”
屈原回过头,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光亮。
“只要你肯去,便是好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从一堆竹简中取出两样东西,递给林默。
一枚玉珏,通体碧绿,內里隱隱有光泽流转,触手温润。
一卷帛书,上绘云梦泽山川地形,以及一处標註为“巫咸旧地”的位置。
“这玉珏,是我年轻时从巫咸旧地得来的信物,可助你日后寻路。这帛书,是云梦泽的舆图,切记收好。”屈原顿了顿,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“这封信,替我交给郢都城东的屈府——那是我屈氏族人在郢都的宅邸。族中有人会助你。”
林默接过三物,郑重收入怀中。
临行前,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:
“大夫,为何信我?”
屈原立在茅屋门口,身后是沅水苍茫,天边暮色渐沉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缓缓开口,吟了几句诗:
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余虽好修姱以鞿羈兮,謇朝誶而夕替……”
那声音苍凉而沉鬱,飘散在沅水的晚风里,像千百年后仍会被传诵的那些句子,在此刻,只是一个老者对这片土地的深情。
林默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,踏上归途。
身后,那间茅屋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一路溯江而下,由沅水入洞庭,再由洞庭转入长江,顺水东行。数日的奔波让他衣衫襤褸、风尘僕僕,可那双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沉定——怀中那枚玉珏贴著心口,微微温烫,像是一盏不曾熄灭的灯。
进城时正是午后,郢都的街市依旧热闹。可林默敏锐地察觉到,那热闹底下藏著某种压抑——行人步履匆匆,交头接耳者神色惶惶,就连贩夫走卒的吆喝声,也比往日低了几分。
“割地的事,定下来了。”
他站在街角,听见茶肆里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上庸、汉北……那可是几百里地啊。”
“不割怎么办?秦人十万水师屯在黔中,秦军大將白起在北面盯著,打又打不过……”
“听说令尹昭雎在朝堂上力爭,可大王……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?”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林默垂下眼帘,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襟,转身拐进巷子深处。
城东,屈府。
这是楚国王族三姓之一屈氏的宅邸。与其他豪族的朱门高户相比,屈府显得朴素得多——青砖灰瓦,门楣低矮,门前没有石兽,只有两株老槐树撑著浓荫。
林默上前叩门。
片刻后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僕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著他——破衣烂衫,满身风尘,怎么看都像个流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