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循著山野僻道,悄无声息潜回了齐王府知止院。
褪去沾了夜露与尘土的外间衣袍,换上一身素色软缎睡袍。屋內只留了一盏残烛,静得能听见烛火燃动的细微噼啪声,连窗外落雪融水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他缓步入院。老梅横斜过墙,枝上残雪將融,落了一地寒香。他撩开衣裾蹲身,指尖捻起一瓣沾了泥雪的落梅。花瓣薄脆,触指即碎,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,也像那些沉在血底、永无天日的秘辛。
方知轻嘆一声,心神渐沉,顺著昨夜徐周揭开的梁王血案,一点点拆解起这龙黎神朝盘根错节的棋局。
“五郡十六州,梁王已死,燕郡空置,纵然尚有旧部残存,也难成气候。余下楚王、凉王、平王三家互为犄角,是藩镇里最抱团的一股势力。剩下的十六州刺史,各怀鬼胎,首鼠两端,真心向著朝廷还是暗通藩镇,谁也看不透。”
“皇室手握中央禁军、锦衣卫与阁部权柄,权柄独大。我幽郡兵甲之盛、疆域之广、粮草之足,仅次於京畿,当属天下第二大势力。按常理,陛下决意削藩,必先拿我幽郡开刀,以最强藩王的臣服,震慑天下余党,断不会先动实力最弱的梁王。”
“可近来种种跡象,却全然相悖。”
他指尖捻著梅粉,思绪再往深处探去:“更何况,这天下台面之上,看得见的是藩王、州牧、皇室;看不见的,还有蛰伏暗处的世家宗门、隱修大能,更有先皇旧部——当年十年动乱,便是这群人搅动半壁江山,如今看似偃旗息鼓、销声匿跡,不过是暂时蛰伏,等著一个掀翻棋局的时机。”
指尖的凉意顺著血脉直抵心口,一个唯有方家知晓的、血淋淋的秘密,终於在此刻,和眼前的棋局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天下皆知,龙黎神朝立朝万载,先皇修为登临天宫境,本有八百年寿元,却在四十年前的北境旷世大战中,为护神朝疆土硬抗敌国国师的禁术,道基崩毁,寿元一夕折损至不足百年。
而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当今圣上,为救被困重围的先皇,以身挡下了禁术余波,不仅当场折损百年寿元,更中了敌国国师临死前以神魂为引种下的燃魂蛊。此战之后,太子护驾有功的忠孝之名传遍天下,成了朝野公认的储君典范。世人皆道,先皇缠绵病榻数十载,最终寿数耗尽,安然传位於当今圣上,本是一代明君善始善终的千古佳话。
可方知知道,这是一场铺了整整四十年、瞒了天下十七年的弥天大谎。
先皇从来都不是寿终正寢。
四十年前的重伤虽损了先皇道基,却绝没到油尽灯枯、折尽寿元的地步。是当今圣上——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他,借著侍疾尽孝的名头,在为先皇调养的汤药里,日復一日地下著蚀寿散灵的慢性奇毒。
他要的从不是先皇一时身死,而是要一点点磨掉先皇的修为、耗空先皇的寿元,让满朝文武、天下苍生,都只看见先皇旧伤反覆、日渐衰颓,把所有的异常都归在那场大战的旧伤上,为他日后的弒君夺位,铺好了天衣无缝的路。
而他这般急不可耐,甚至不惜背上弒君骂名的根源,恰恰是那枚天下人都以为是“护驾代价”的燃魂蛊。这蛊不废修为,却会不可逆地蚕食寿元,每一次靠蛊力突破境界,寿元便会被疯狂燃烧。哪怕他日后登临天宫境,这蛊也会死死锁死他的寿命,等不到先皇自然寿终,他自己便会先被蛊力反噬而亡。
他没有时间等了。
直至十七年前,他见先皇纵使修为大损,依旧牢牢握著皇权核心,再无半分耐心,便以一杯掺了诡异秘药的毒酒,彻底废掉了先皇残存的一身修为,再亲自一掌震碎了先皇的心脉,让这位曾威压天下的帝王,当场毙於养心殿的龙床之上。
而他的父王——齐王方延年,正是那场宫变的唯一见证者,也是替太子镇住全场的定盘星。
那一夜,齐王亲率三千幽郡铁骑入宫,牢牢封死养心殿內外所有出入口,镇住了宫中所有异动,让太子能毫无顾忌地行那弒君夺位之事。
一尸、一帝、一太子、一王。
构成了十七年前,龙黎神朝最黑暗、最不能见光的一夜。
这个秘密,是父亲酒后的只言片语、深夜书房锁死的密谈、旧部见他时躲闪的目光里,一点点拼凑、一点点验证,最终钉死在心底的。
还有那坊间流传了十几年的秘闻——太子动手之前,先皇早已察觉端倪,忠於先皇的旧部以秘法抽走了先皇一半阳魂,以聚沙成海之术封藏,借女体温养,温养周期需整整四年。若传闻非虚,那体內藏著先皇阳魂的人,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年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