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指尖微顿,眸色又沉了几分。
梁王血案、削藩之议、一月后的成人礼、徐周的出现、花海楼的暗线、陛下反常的恩宠、父亲讳莫如深的沉默……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,此刻正拧成一根越收越紧的绳,勒得他心口发闷。
身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
他越是拆解,越觉得这天下棋局,远比他想像的更深、更冷、更血腥。
陛下借梁王的头削藩立威,借他的成人礼拿捏幽郡,甚至连十七年前的弒君,都能包装成忠孝传位的佳话。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,从来都不是只会靠毒酒和阴谋的懦夫,是个能把全天下都算进棋局里的狠角色。
而他的父亲,那位手握幽郡重兵、从龙之功第一的齐王,又在这场棋局里,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?是心甘情愿的棋子,还是另有图谋的执棋人?
明暗棋局交错,十七年前的宫闈血未乾,如今削藩的刀锋又已出鞘。他身处风暴正中心,前是皇权的刀光,后是藩镇的暗流,连身边最亲近的父亲,都藏著他看不透的深渊。
方知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天际。
浓黑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,东方已撕开一道极淡的金边,晨曦初露,即將铺洒万里山河。
天,快亮了.......
他轻轻起身,拍去指尖残留的梅粉与尘土,转身行至床榻边,和衣躺下,闭目沉入了一场浅眠。
窗外,残月隱入天际,晨光漫过檐角。
屋內,少年闭目静臥,呼吸平稳绵长,方知睡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一道魁梧的身影,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床榻边。
他仅仅是静立在那里,周身便散发出无形的威压——那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藩王煞气,更是十五年前踏入天宫境时,便刻入骨血的天道威压。纵是龙门境的大宗师,也不敢轻易直视。
可此刻,那双常年握兵持剑、染过无数鲜血的手,垂在身侧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少年。他的目光落在方知腰间那枚自己亲手系上的旧剑穗上,化尽了满身霜雪,只剩一片沉缓的温柔,与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。
“知儿。”
齐王低低唤了一声,嗓音沙哑,藏著无人可解的沉重,“如今天下將乱,圣上被燃魂蛊催得红了眼,寿元无多,十七年前的事,绝不能再重现。爹只能拼尽一切护你们周全,要確保幽郡不捲入这场浩劫……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可怜我天下苍生,可怜这万千子民。”
他垂眸望著榻上少年安稳的睡顏,眼底翻涌著无数秘密——有十七年前宫变的血,有旧人临死前的託孤,有对当今圣上的忌惮,还有对眼前这个孩子的疼惜与愧疚,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。
没人知道,昨夜方知踏出王府院墙的那一刻起,他便一直隱在暗处,寸步未离。若徐周胆敢有半分僭越,若花海楼有一丝异动,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花海楼,和苟活两年的梁王世子。
他不是不信自己的儿子,而是欠眼前这个孩子一个安稳的人生,他赌不起。
穿窗而过的晨光拂动他鬢角的微霜,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榻上少年呼吸依旧平稳,长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全然未觉,又似早已洞悉一切。
黎明將至,二人一臥一立,一眠一醒,各自揣著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,早已將这天下风雨,无声扛在了各自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