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,方知不知为何睡得格外安稳,竟一觉睡到晌午时分,才缓缓睁开眼。
昨夜的刀光剑影、血案秘辛、天下棋局,仿佛都被这一场沉眠隔绝在了梦乡之外。榻边残烛早已燃尽,屋內四下空寂,他轻唤了两声侍从,无人应答,便自行起身整理衣冠,推门而出。
知止院里的梅香依旧清冽,风掠过横斜的枝头,抖落半树残雪,碎影铺了满地。
他站在廊下,望著院外晴好的日光,微微出了神。
活了十七年,他大半的日子都在察言观色、步步为营里度过。旁人看他是齐王府最受宠的世子,风光无两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每一步都走在薄冰之上,身边的人、身边的事,桩桩件件都绕著利益、算计、秘辛打转。
情之一字,於他而言,是最奢侈、也最不敢触碰的东西。
十五岁那年,他隨兄长方玄护送外邦使臣入京,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面异域公主。那女子一身红裙,执剑起舞时眼波流转,热烈得像一团火,是他从未见过的、不带半分算计的鲜活。那惊鸿一瞥,在他心里盘桓了小半年,不是对那女子动了心,而是他忽然惊觉,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纯粹的、不沾权谋的鲜活。
他不是不懂情,不是心如止水,只是在这满是阴谋的深宅与朝堂里,他不敢动,也不敢等。他至今不懂何为深爱,却依旧信,这世间总有一份不带立场、不掺算计的情,能让人心甘情愿,魂牵梦縈。
只是这份期待,註定要先压在心底。
他抬手拂去肩头落的梅瓣,想起半月前和姜家次女姜芯语的约定——今日渝州渡有一年一度的“渔舟閒”灯会,小姑娘缠了他许久,约好今日一同去看。
姜家是幽郡的世家,与齐王府世代交好,姜芯语与他一同长大,算是名正言顺的青梅竹马。小姑娘的心思,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,他岂会不懂?只是於他而言,自始至终,只將她当做亲妹妹看待,绝无半分男女之情。
更何况,成人礼在即,天下棋局已动,刀光已悬在头顶,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,又岂敢沾惹儿女情长,误了人家姑娘。
方知心里暗嘆一声,却还是转身回房,换了一身月白锦袍,摘了腰间象徵世子身份的玉牌,只系了那柄掛著旧剑穗的佩剑,又绕路去了东市,拎了一盒姜芯语最爱的桂花糖糕,才不紧不慢地往渝州渡走去。
渝州渡,又名渔舟渡,紧挨著赤海,当地百姓多以渔猎为生,“渔舟”二字,便是祈愿舟船平安、渔获丰饶。这“渔舟閒”灯会,正赶在每年休渔期的末尾,百姓扎灯祈福,盼著接下来大半年风调雨顺,江海安澜。
此时天色刚擦黑,渡口早已是灯火连片,人声鼎沸。河面上飘著无数盏渔灯,顺著流水悠悠荡荡,与岸边掛著的各式花灯连成一片,星河落人间,也不过如此。
方知刚踏过渡口牌坊的门槛,鼎沸人声与满河灯影便扑面而来。
抬眼的瞬间,他先看见了灯影里站著的小姑娘。
姜芯语就立在牌坊下避风的角落,穿一件粉色绣折枝梅的薄纱裙袄,外罩同色系兔毛披风,头上簪著赤金缠枝海棠簪,耳坠是一对小巧的金凤衔珠。她未施浓妆,只唇上点了一点胭脂,衬得眉眼弯弯,娇俏动人,恰是淡妆浓抹总相宜。只是冬夜江风太烈,早把她的耳尖、鼻尖吹得通红,露在披风外的指尖泛著浅白,手里攥著的鎏金暖炉早已凉透,脚边的青石板上,还安安静静躺著两根啃得乾乾净净的糖葫芦竹籤。
见他走来,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,提著裙摆快步迎上来,声音脆生生的,裹著江风都带著甜意:“知哥哥,你也到啦!”
方知收住脚步,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那些细节,才弯了弯眼,温声开口:“嗯,路上耽搁了些时候。你在这里等多久了?”
姜芯语眼神下意识飘了一下,手指绞著披风的系带,嘴硬得飞快:“我也是刚到,正准备往里走呢,就看见你了。”
方知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,心里早已算得明明白白。
刚到?
她喜欢东市门口老李家的糖葫芦,从东市到这渡口,快马也要两刻钟。竹籤上的糖霜早被江风吹得发脆,暖炉凉得透底,耳尖冻得泛了紫,少说也在这风里站了大半个时辰。
小姑娘这点藏在嘴硬里的小心思,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绕了十八弯的算计比起来,实在太好懂了。怕他知道了心生愧疚,怕他觉得自己太缠人,明明等了许久,却非要装作刚巧遇上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