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一线鱼肚白,终究还是被浓稠的夜幕彻底吞了回去。
赤风荒漠的黑夜,远比白昼更漫长,也更凶险。狂风依旧在耳畔呼啸,沙砾打在衣衫与岩石上,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轻轻摩挲。白冽、苏清鳶、塔克三人的身影,在无边黑暗中化作三道几乎无法分辨的虚影,沿著沙匪消失的反方向,一路向著西北方疾驰。
他们刻意放缓了速度,不再是之前那种不顾一切的疾行,而是將气息压得更低,步伐更轻,每一步都落在风沙最密集、痕跡最浅的地方。白冽始终走在最外侧,冰力如同无形的触角,向前延伸出数丈之远,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、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,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怀中三枚碎片依旧死寂,净灵、冰核、空界,像三块被遗忘的冷石,不泄露半分神性,不激起半点涟漪。
在那群黑袍死士的认知里,他们依旧只是一群持有空间碎片、来歷不明的逃亡者。
这份认知,便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大依仗。
“再往前十里,地势会持续抬高,穿过那片风化岩带,就是落沙坡的外围警戒区。”苏清鳶的声音极轻,几乎被风沙吞没,“那里常年聚集著流浪佣兵、散修、商队护卫,气息杂乱,正好可以掩盖我们的行踪。”
塔克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问道:“那里……也会有黑袍人吗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苏清鳶轻轻摇头,“落沙坡太小,没有战略价值,混沌势力不会把主力放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。但难保不会有探子偽装成佣兵在里面打探消息,所以我们进去之后,一切言行都要谨慎,不能提碎片,不能提混沌,更不能提耀光平原。”
“明白。”塔克用力点头。
白冽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眼,望向远方黑暗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昏黄光亮。
那就是落沙坡——赤风荒漠边缘,一个由土屋、帐篷、篝火堆拼凑起来的人类据点。没有城墙,没有守军,没有律法,唯一的规则就是强者生存。可就是这样一个混乱、骯脏、野蛮之地,却是他们眼下最安全的避风港。
人多,眼杂,消息快,也最容易藏身。
十里路程,在三人刻意隱匿的行进下,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。
当脚下坚硬的戈壁石渐渐变成鬆软的黄土,空气中开始瀰漫起烟火、牲畜、汗水与烈酒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时,落沙坡,终於到了。
没有想像中的戒备森严,也没有標誌性的大门。
只是一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低矮土屋与黑色帐篷,中间夹杂著几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零星的篝火在路边燃烧,火光中晃动著一道道疲惫而警惕的身影。有人靠著土墙喝酒,有人蹲在地上擦拭武器,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,目光却不断扫过每一个进入此地的陌生人。
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带著一身风沙与故事,也带著一身警惕与杀心。
白冽三人刚一靠近,几道散漫的目光便轻飘飘地落了过来。
有好奇,有审视,有贪婪,也有漠然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在落沙坡,每天都有无数像他们这样衣衫沾沙、面色疲惫的过路旅人,没人会过多在意。
白冽微微侧过头,用眼神示意了一下。
苏清鳶立刻会意,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,將身上那点仅存的世家气度彻底收起,眉眼低垂,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隨行侍女。塔克则故意缩了缩肩膀,露出几分怯懦与憨厚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模样。
而白冽自己,微微低下头,將大半张脸隱在阴影里,周身气息平淡无奇,像一个沉默寡言、勉强护著同伴赶路的年轻护卫。
三人没有说话,低著头,顺著人流最稀疏的边缘小路,默默往里走。
一路上,耳边充斥著各种嘈杂的声音。
“听说了吗,死骨裂谷那边又打起来了,好几伙佣兵全死光了。”
“还不是为了那点破水源,这鬼地方,水比命贵。”
“別聊水源了,你们听说南边的消息没?好多穿黑袍的怪物过境,见人就杀,嚇死人了。”
“黑袍人?他们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吗?谁知道在疯什么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朵,白冽三人神色不变,仿佛只是漠不关心的过客。
可彼此心中,都已悄然绷紧了弦。
黑袍人的踪跡,已经蔓延到落沙坡周边。
他们距离漩涡中心,越来越近了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苏清鳶用气音极轻地说道,“最里面那片背风的土屋区,有几家简陋客栈,相对安静,也不容易被人注意。”
白冽微微頷首,脚步未停。
三人沿著土路继续深入,避开那些篝火旺盛、人声嘈杂的区域,专挑阴暗、偏僻的角落走。沿途不断有人投来目光,却都没有过多停留,在他们身上扫过一眼,便漠然移开。
就在即將抵达土屋区时,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,忽然从旁边一家简陋酒馆里晃了出来。
那人穿著一件沾满油污的短褂,手里拎著一个酒壶,满脸通红,显然是喝了不少。他脚步踉蹌,一眼看到迎面走来的白冽三人,眼睛微微一亮,下意识地拦在了路中间。
“三位,是第一次来落沙坡吧?”胖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,“要住宿?要打听消息?还是要找嚮导啊?我王五,在落沙坡十几年,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。”
塔克下意识紧张了一下,刚要开口,便被白冽用眼神制止。
白冽抬眼,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,语气平淡,不带任何情绪:“住宿,两间房,安静就行。”
“安静!有!绝对有!”胖子王五立刻拍著胸脯保证,眼珠子一转,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地补充了一句,“小哥,看你们是外乡人,提醒一句,最近落沙坡不太平,晚上別出门,別乱打听,尤其是……別往北边聊。”
他说的“北边”,不言而喻。
耀光平原的方向。
白冽神色不动,仿佛没有听懂弦外之音,只是淡淡点头:“知道了,带路。”
“好嘞!这边请!”
王五也不多话,嘿嘿一笑,拎著酒壶,转身领著三人往土屋深处走去。
一路上,他时不时回头打量几眼,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,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。
落沙坡的人都懂一个道理:
不该问的別问,不该看的別看,才能活得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