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沙坡的夜色被篝火撕成碎片,昏黄火光在风沙里摇摇晃晃,將人影拉得狭长扭曲。空气中瀰漫著劣质烈酒、烤兽肉、尘土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,每一道擦肩而过的身影都紧绷著肩背,每一句谈笑都藏著试探与警惕。
白冽与苏清鳶一前一后,保持著三步距离,像一对毫无关联的流浪佣兵,沉默地匯入人流之中。白冽將帽檐压得更低,遮住大半面容,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唯有冰力如细纱般铺开,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每一道视线、每一缕能量波动。苏清鳶则微微垂眸,將清冷气质藏於风尘之下,指尖扣著两枚普通黑石幣,步履隨意,目光却在快速记认著落沙坡的地形与暗处的眼线。
两人没有直奔最喧闹的中心酒馆,而是沿著边缘摊位缓缓穿行。路边摆著粗糙的武器、乾涸的乾粮、浑浊的水袋、荒漠中特有的草药与奇形怪石,摊主们大多沉默寡言,有人用眼角余光瞟著行人,有人低头擦拭刀刃,有人看似打盹,实则耳听八方。
“左边第三个摊位,卖沙虫乾的老人,视线一直在扫过路人的腰间与胸口,像是在判断武器与財物。”苏清鳶用气音极低地说,“不像普通商贩,更像是斥候或眼线。”
“不用管。”白冽脚步不停,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,“落沙坡到处都是这种人,我们越自然,越安全。”
他们一路走过,偶尔停下拿起一块怪石或乾粮打量,却从不真正购买,只是借著动作侧耳倾听周围的交谈。嘈杂的人声里,有用荒漠黑话商量打劫的,有抱怨水源短缺的,有咒骂沙匪的,而最多、也最让两人心臟微紧的,是那些刻意压低、却依旧飘入耳中的话题——
“北边……又过去三队人马……”
“圣城那边还在打吗?”
“別提圣城,提了找死……”
“黑袍子的人昨天还在坡外晃悠……”
每一句都与耀光平原、秩序残片、混沌势力隱隱相关,却又没人敢把话说透,仿佛那是一道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禁忌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判断:落沙坡已经被风声笼罩,这里藏著比沙匪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去前面那家掛著破羊皮的酒肆。”苏清鳶微微偏头,示意左前方一处灯火最暗、客人最杂的低矮棚屋,“那种地方人多嘴杂,流言最真,也最不容易被盯上。”
白冽頷首,两人若无其事地转身,走入了那间瀰漫著刺鼻酒气的昏暗酒肆。
屋內空间狭小,十几张破木桌挤在一起,坐满了衣衫破烂的佣兵、流浪汉、刀手。有人拍著桌子狂笑,有人闷头灌酒,有人趴在桌上沉睡,还有人眼神阴鷙地扫视全场。火光昏暗,將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交错,看不清真实表情。
白冽与苏清鳶找了个最靠角落、背对大门的位置坐下,刻意分开一桌之隔,装作互不相识。白冽抬手招来店小二,要了两盏最便宜的劣酒、一盘干硬麦饼,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,眼神冷漠,与周围暴戾的佣兵別无二致。苏清鳶则低头抿酒,长发遮住侧脸,安静得像一团影子。
他们没有主动开口,只是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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邻桌三名持刀佣兵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,黑话与普通话语混杂,恰好落入两人耳中。
“昨夜凌晨,又一队黑袍人过境,直奔耀光平原,连停都没停。”
“圣光法王那边呢?圣城的法师团不是很厉害吗?”
“厉害有屁用,听说秩序神器残片没找到,圣城结界都裂开三道口子了,法王闭关不出,谁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白冽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圣光法王闭关、结界破损、残片下落不明……耀光平原的局势,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恶劣。
“还有更嚇人的。”另一人压著声音,眼神发慌,“落沙坡里面,藏了黑袍人的暗哨,偽装成佣兵,见人就查,昨天晚上有两个喝多了说圣城坏话的,直接被拖走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”
“暗哨在哪?”
“谁知道?长得都一样,指不定就坐在你旁边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桌几名佣兵都脸色微变,下意识环顾四周,气氛瞬间压抑下来。
苏清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用只有白冽能看懂的细微动作示意:有暗哨,速撤。
白冽微微点头,刚准备放下酒钱起身——
酒肆门口,忽然走进来三个人。
脚步很轻,气息很稳。
一身普通的褐色佣兵外衣,遮住了內里的一切,可那周身散发出的、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,却如同墨滴入清水,瞬间在酒肆里瀰漫开来。
是混沌暗哨。
白冽与苏清鳶几乎同时垂下眼,不动声色地收敛所有气息,连呼吸都放得更浅。
整间酒肆仿佛瞬间被冻住。
喧闹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低下头,不敢看,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那三名暗哨没有说话,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,缓缓扫过全场。他们不在意財物,不在意纷爭,只在意一件事——寻找谈论耀光平原、打探神器碎片、或是身上有异常能量波动的人。
白冽心臟稳如深潭,怀中三枚碎片被他用冰力死死压制,连一丝一毫的同源波动都绝不泄露。他能清晰感觉到,一道阴冷的视线从他头顶掠过,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开。
对方没有发现异常。
在他们眼里,白冽只是一个普通、冷漠、毫无威胁的流浪少年。
苏清鳶更是將生命气息压到近乎消失,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,与角落阴影融为一体。
三秒,五秒,十秒。
短短片刻,却比一场生死廝杀还要漫长。
为首的暗哨微微摇头,对著同伴示意一无所获,三人缓缓转身,准备离开酒肆。
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。
可就在此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邻桌一名喝得半醉的佣兵猛地拍桌站起,显然是被压抑的恐惧逼到崩溃,红著眼嘶吼:“看什么看!老子什么都不知道!別他妈盯著我!”
全场死寂。
那三名即將踏出门口的暗哨,缓缓转过身。
阴冷的目光,死死锁定了那名醉酒佣兵。
“你,在说什么。”为首的暗哨开口,声音沙哑乾涩,如同磨砂摩擦,不带半分人味。
醉酒佣兵瞬间酒醒大半,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:“我、我没说什么……我喝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