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声还在厅中迴荡,茶盏倾倒的余音未绝,宾客们或站或坐,目光仍黏在高台上的江临川身上。有人嘴唇微动,试图復诵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,却只念出两句便卡住,摇头苦笑;有人提笔欲记,手抖得写不出完整字跡。满堂皆是惊嘆后的寂静,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,尚未乾透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侧席起身。
“咳。”那人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如石子投入湖心,瞬间搅乱了余波。
眾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著靛青直裰、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。他面容清瘦,眉间一道竖纹极深,手中端著茶盏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正是府城举人王景元,平日以博闻强记自居,在诗会中素有声望。
他拱手向主座:“李夫子明鑑——此诗固妙,然恐是宿构。”
话音落,全场一静。
前一刻还沸腾的喝彩,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。
王举人不看旁人反应,目光直射高台:“江兄才情横溢,一首《春江花月夜》已足震古烁今。可才子岂能仅凭一诗成名?若真是胸藏万卷,何不再赋一首,以证非临时剽窃、背稿而来?”
他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。
可谁都听得出,这是质疑。
是怀疑。
是当眾挑战。
方才还沉浸在诗意中的宾客们,脸色纷纷变了。有人皱眉,觉得此举失礼;有人暗喜,巴不得看江临川当场出丑;更有几位先前被《春江花月夜》压得撕稿离席的才子,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——若这神品竟是提前准备,那他们也不算输得彻底。
李夫子坐在主位,原本激动未平的脸色,此刻沉了下来。他盯著王举人,没说话。
而江临川,依旧站在高台中央。
阳光斜照在他肩头,月白长衫上沾著些许墨跡,领口別著的狼毫笔尖微微反光。他右手转了转笔,左手轻轻抚过鼻樑——这个动作,已在今日出现数次,熟悉的人知道,这是他要开口的前兆。
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那种“你终於问了”的笑意,三分隨意,七分坦然。
“既如此,请赐题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王举人一怔。他本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,或支吾推脱,再不济也该露出几分慌乱。可江临川竟应得如此乾脆,反倒让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略一思索,道:“不如咏『孤雁』如何?”
“孤雁”二字一出,厅內几人眼神微变。
此题看似寻常,实则刁钻。雁为群禽,孤雁失群,最是悲凉。若无深厚情感与文字功底,极易落入俗套,写成哀怨堆砌。更难的是,要在即兴之间,做到格律工整、意境深远。
王举人心中冷笑:你若真靠背书成名,总不可能连冷门题都预先准备好吧?
他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等著看江临川卡壳。
可江临川只是微微頷首:“可。”
隨即闭目三息。
厅中鸦雀无声。
连窗外风吹铜铃的声音,都清晰可闻。
他左手再次抚过鼻樑,动作缓慢而自然,像是在回忆某段早已烂熟於心的文字。然后,睁眼。
朗声而诵:
“孤雁不饮啄,飞鸣声念群。
谁怜一片影,相失万重云?”
四句出口,异象顿生。
一道淡金色涟漪自他足底扩散,如水面波纹般盪向四面八方。紧接著,空中浮现一只虚影大雁——通体由文气凝成,羽翼分明,双翅展开足有三尺,穿云而过,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跡。
“哇!”有人惊呼出声。
那大雁並非静止,而是振翅高飞,绕厅一周,羽翼划过的痕跡竟化作点点星光,久久不散。空中隱隱传来一声雁鸣,悽厉悠远,似从千山之外传来,听得人心头髮紧。
“这……这是文象隨声而生!”一名老学究猛地站起,手指颤抖,“不是幻术,不是预演……是真正的文光共鸣!”
王举人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一声磕在案上,茶水泼出半杯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著空中的大雁虚影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说“或许仍是旧作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——哪有旧作能与诗句同步显现文象的?
——哪有背稿之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,气息不乱、神色不变,一气呵成的?
更可怕的是,这首诗的格调之高,远非常人所能偽造。短短二十字,写尽孤寂、写透苍茫,连他这位举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即兴写出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而江临川,已继续往下念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