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开了四天。
说是四天,雷文也数不太清。白天和晚上混在一起,睡醒了是白天,睡著了是晚上,中间醒著的时候车一直在晃。
排长说快了快了,快到了,没人信。
文斯把手风琴收进布袋子里,怕顛坏了。
布袋子上盖著他的雨衣,雨衣上坐著另一个人的屁股。
文斯每次看见那人的屁股就皱眉头,但没吭声。
他只是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。
第四天下午,车停了。
前线传来消息:英国人把隆美尔撵出去了,正在利比亚这边追,咱们在这儿等命令。
等命令的地方是个土坡,坡底下有几棵禿树,坡顶上有个石头堆,不知道是坟还是界碑。
排长说就地扎营,挖战壕。
挖战壕的时候,雷文和文斯分在一组。
文斯挖了几下就停下来,看了看周围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道咱们挖的这玩意儿,德国人来了能用不?”
“什么?”
“战壕。咱们挖完了,他们来了,正好用。”
雷文没接话。
他继续挖,土很硬,铁锹下去噹噹响。
文斯又说:“我听团部那边有人说,英国人打阿拉曼死了五千多,五千多,咱们这三十一个人,够死一百六十多次。”
雷文停下铁锹,看著他。
文斯笑了笑,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:“我算数不好,算得对不对?”
雷文说:“对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文斯低头继续挖。
那天晚上风很大,帐篷被吹得哗哗响,像要散架。
雷文睡不著,坐起来,摸出笔记本。
月光不够亮,看不清字,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文斯的铺位空著。
雷文穿上外套,钻出帐篷。
文斯坐在外面抱著琴,没拉。
他就那么抱著,看著远处。
雷文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著?”文斯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坐著。
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雷文把外套裹紧了一点。
“你那本子,”文斯看著他,“写了多少了?”
“一半吧。”
“给我念念。”
雷文不解:“念什么?”
“念一段,隨便哪段。”
雷文翻开本子,找了找,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。
“1942年11月23日,阿尔及利亚东边某镇。今天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路边,看著我们的卡车过去,他站得很直,像根棍子。车开过去之后,我从后车厢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儿,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,也许他儿子在义大利那边,也许在德国,也许已经死了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站在那儿,一直站著,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雷文念完,合上本子。
文斯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文斯说:“再念一段。”
雷文又翻了一页。
“1942年11月28日,还是那个镇。今天帮后勤卸货,卸下来几个箱子,里面是阵亡士兵的遗物,有一箱是义大利人的。打开的时候,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,一个女人的照片,黑白的,我捡起来看了看,放回去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她也不会知道这张照片被人从箱子里掉出来过。她只会一直等,等到战爭结束,或者等到死。”
文斯把琴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我爷爷也有这种照片。”他说。
雷文没说话。
“他年轻时候打仗,当的是奥地利的兵。那会儿义大利还没统一,他是威尼斯那边的人,归奥地利管,他不想打仗,但没办法,抓去的。打完仗回来,口袋里有一张照片,一个女人的,他也不知道是谁,可能是在哪儿捡的,他留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问过他,打仗啥样,他说,別问。”
风又吹过来,雷文把本子收起来,塞回胸口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睡。”
文斯站起来,抱著琴跟他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?”
“那老头,”文斯说,“他站在那儿,也许就是在等他儿子。”
雷文想了想:“也许吧。”
他们钻进帐篷,躺回铺位上。
雷文闭上眼睛,过了很久才睡著。
十二月十號,命令来了。
往前线开拔,目標:突尼西亚。
这次是用自己的脚走。
卡车不够,只有弹药和给养能上车,兵得自己走。
每人背四十公斤,一天走三十英里。
走不动就掉队,掉队就等死。
第一天,雷文走了二十英里。
第二天,雷文走了十五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