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那几天,雷文教文斯认字。
没有课本,就用雷文那本笔记本。
每天晚饭后,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,雷文指著本子上的字,一个一个念。
“这什么?”文斯指著一个词。
“战爭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战壕。”
文斯点点头,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一遍。
他划得很慢,歪歪扭扭的,但划完了还能认出来是那个字。
“你写那本,”文斯说,“我能看看不?”
雷文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本子递给了他。
文斯接过来,一页一页的翻。
他翻得慢,有些字认得,有些字不认得,认得的他就念出声来,不认得的就指著问雷文。
翻到某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这写的啥?”
雷文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是几天前写的,写空袭那晚的事儿。
“那天晚上,”雷文说,“你把我摁进沙子里的事。”
文斯盯著那几行字,念得磕磕巴巴:“……他的手……压……在我……头上……他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雷文实在听不下去,把本子抽了回来。
文斯抬起头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把我写进去了。”
“写的是事儿。”
“把我写进去也行。”文斯说,“反正我认得那几个字。”
雷文把本子合上,没说话。
天快黑透了,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凉颼颼的。
“你为啥写这些?”文斯问。
雷文想了很久。
“我怕以后忘了。”
“忘什么?”
“这些事,这些人,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等打完仗回去种玉米,坐在拖拉机上,想不起来这一年发生过什么。”
文斯没说话。
“我想写一本小说,”雷文看著天空,“把这些都写进去。”
“小说?”
“嗯,出版的那种,有很多很多人看的那种。”
文斯又笑了。
“那得写好看点儿,”他说,“別写成將军们爱看的那种。”
“哪种?”
“就是英雄故事,打打杀杀,衝锋陷阵。”文斯站起来,“我爷爷跟我说过,他小时候在义大利,村里有人打仗回来,讲的都是怎么逃命,怎么饿肚子,怎么在泥里趴著不敢动,没人讲自己杀了几个。”
雷文抬头看著他。
“那你让我写什么?”
“写真实的。”
十二月初,他们接到命令,往前线开拔。
隆美尔的部队正在撤退,他们要追。
卡车拉著他们往东走,一天一夜,中间停下来三次,一次是车坏了,两次是有人晕车吐得不行。
雷文坐在车厢里,膝盖顶著前面人的背包,后背被后面人的枪管硌著。
文斯坐在他对面,两腿中间夹著那架修好的手风琴。
琴箱上现在有两道划痕,一道是原来的,一道是文斯自己弄上去的。
他不小心碰掉了,琴箱磕在石头上,添了一道,心疼了好几天,后来用刀在那道新划痕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字母:v。
雷文看见了,没问。
他知道那是文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。
卡车在一个小镇外面停下来。
说是镇,其实就几条土路,两边是石头房子,一半都塌了,墙上全是枪眼,有些地方烧过,黑乎乎的。
他们在镇外扎营,排长说可能要在这儿待一阵,英国人正在前面打,等他们打完了再上。
那天晚上,文斯拉琴了。
他坐在帐篷外面,对著那片废墟,拉了一首威尔没听过的曲子。
雷文坐在他旁边听著。
曲子拉完了,文斯没动。
“这什么曲子?”雷文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文斯说,“就是隨便拉的。”
“挺好听。”
文斯扭头看他:“你也能拉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雷文摇头:“我手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