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文斯把琴递过来,雷文接住,沉甸甸的。
他把琴抱在怀里,不知道手该放哪儿。
文斯把他的手指掰开,放在琴键上。
“这是do,这是re,这是mi,你按一下试试。”
雷文按了一下,琴响了,闷声闷气的。
“再按。”文斯说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雷文学会了三个音,do,re,mi。
他能按顺序按一遍,也能倒著按一遍。
文斯说,这就是一首曲子。
“这也叫曲子?”
“最简单的曲子。”文斯说,“我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,就这三个音。”
雷文把那三个音又按了一遍。
他把琴还给文斯,文斯接过去,开始拉一首新曲子。
这回的调子雷文认识,是那首又慢又晃的,他第一天晚上听过的。
“这首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名字。”文斯一边拉一边说,“我自个儿瞎编的。”
雷文听著,想起自己笔记本里写的那几行字:“他拉琴的时候,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他就是个兵,拉琴的时候他不是。”
“给它起个名儿。”文斯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识字多,给它起个名。”
雷文想了半天。
他看著那片废墟和远处黑黢黢的山。
那调子还在响,慢慢悠悠的,像在走路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“等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文斯点点头,继续拉。
………………
那天半夜,雷文醒了。
帐篷里有人打呼嚕还磨牙,他躺在那儿,睁著眼睛,睡不著。
他脑子里想著那首曲子。
接著,他摸出笔记本,写了几行字:
1942年12月3日,阿尔及利亚东部某镇,今晚听文斯拉了一首曲子,没有名字,他叫我给这首曲子起个名字。我想了半天,最后没想出来,也许叫它《沙漠輓歌》比较好吧。但沙漠没有輓歌,沙漠什么都不挽留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帐篷外面有脚步声,是哨兵在换岗。
远处有炮声,像打雷。
他想,这就是他要记住的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文斯问他:“想出来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曲子的名字。”
雷文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文斯笑了笑:“那接著想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接到命令,往东前进三十英里。
英国人在阿拉曼打贏了,隆美尔在往西撤,他们要追上去,不让德国人跑掉。
卡车发动的时候,文斯抱著琴,坐在车厢最里面。
雷文靠著车厢板,看著那个镇子变得越来越小。
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雷文。”文斯喊他。
他扭过头。
“你那本子,”文斯说,“写多点儿,以后咱俩一起写。”
雷文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卡车顛了一下,继续往前开,往不知道什么的地方开。
文斯把琴抱起来,开始拉。
还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。
琴声盖过引擎声,盖过风声,盖过一切。
雷文闭上眼睛听著。
他想,他会记住这一刻的。
等他老了坐在拖拉机上,他会想起来,1942年,在北非一辆顛簸的卡车上,一个从布鲁克林来的义大利人,拉著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那时候他会把这首曲子写出来。
现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写。
但他会记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