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號,他们转移了。
英国人突破了马雷斯防线,德国人在往北撤。
第34师接到命令,往西北方向插,截断德国人的退路。
他们坐卡车,这回卡车够用了,因为死的人多了。
雷文坐在车厢里,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少,空的地方堆著弹药箱。
文斯坐在他旁边,抱著琴。
“雷文。”文斯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这是往哪儿去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有啥?”
“不知道,可能还是沙漠。”
“沙漠完了呢?”
“可能是山。”
文斯点点头,车顛了一下,他的脑袋撞在车厢板上,咚的一声。
他没吭声,揉了揉脑袋,继续抱著琴。
雷文看著他的侧脸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不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写信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写我挺好,別担心。”
雷文没说话。
文斯又说:“他识字不多,我得写短点,写长了別人帮他念,他嫌丟人。”
雷文点点头。
“你呢?”文斯问,“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不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是种玉米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回去还种玉米不?”
雷文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回去以后干什么,种玉米?上学?还是別的什么?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文斯没再问。
卡车继续开,天慢慢黑下来,雷文靠著车厢板,闭著眼睛。
他梦见玉米地了。
不是艾奥瓦的玉米地,是別的什么地方的玉米地。
玉米长得比人高,他在里面走,走不出去,有人在喊他,他听不清喊的什么,他继续走,走到天亮。
醒来的时候,车停了。
“到了!”
那个地方叫加夫萨。
不是沙漠了,有稀稀拉拉的草。
风还是大,但没那么干了,带著一点潮气。
他们在镇外扎营,镇里还有老百姓,不多,几十个人,都躲在房子里不出来。
雷文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口,光著脚,看著他们。
雷文掏出一块压缩饼乾,走过去,递给他。
小孩接过去,看了看,跑回屋里。
文斯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给他啥?”
“饼乾。”
“他吃了没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儿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门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的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“雷文。”文斯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怕咱们不?”
“可能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咱们是兵。”
文斯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文斯对著那个镇子,拉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拉得很轻。
一会儿,那扇门开了。
那个小孩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
文斯没动。
小孩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小孩跑回屋里,又跑出来,手里拿著一个东西,举著往这边走。
文斯站起来,迎上去。
小孩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,是个橘子。
他接过来,橘子皮有点皱。
“给我的?”
小孩点点头。
文斯蹲下来,跟小孩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摇摇头,听不懂。
文斯用义大利语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朱塞佩。”
文斯把橘子揣进口袋里,把琴抱起来,拉了一首快的。
小孩听著,眼睛亮起来。
拉完了,小孩拍手,拍了两下,想起来什么,回头跑回屋里。
门又关上了。
文斯走回雷文身边。
“他给我一个橘子。”他说。
雷文看见了。
“你跟他说的义大利话?”
“嗯,就会几句,我爸教的。”
文斯把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雷文。
雷文接过来吃了,橘子很酸,酸得他直皱眉头。
文斯也吃了,也皱眉头。
“真酸。”他说。
一月十號,命令来了。
往北,进山,德国人在山里,要去找他们。
山里的路卡车走不了,只能靠腿。
每人背四十公斤,往山上爬。
第一天,雷文爬了六个钟头,山路很陡,全是石头,踩不稳就滑。
他摔了几跤,膝盖磕破了,血把裤子洇湿了一块。
文斯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。
“还行不?”
“行。”
“你膝盖出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文斯停下来,等他走到跟前,从背包里掏出绷带递给他。
“包上。”
雷文接过来,坐下,把裤子捲起来。
膝盖上破了一块皮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把绷带缠上去,缠得紧紧的。
文斯蹲在他旁边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