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不?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
雷文抬头看他。
文斯笑了笑:“我爸说的,疼就说明还活著。”
雷文把绷带打了个结,站起来试了试,膝盖还是疼,但能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上爬。
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扎营,没有帐篷,就睡在地上,裹著毯子,冷得要命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往骨头里钻。
雷文缩在毯子里,睡不著。
文斯也睡不著。
“雷文。”文斯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山里,有德国人吗?”
“可能有。”
“他们冷不冷?”
“冷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毯子?”
“应该有。”
文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他们想不想回家?”
雷文没回答。
风继续吹,雷文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就睡著了。
一月十四號,他们碰上德国人了。
不是大部队,是一个侦察小队,五个人。
两边都没想到会碰上,都愣住了。
愣了几秒钟,枪响了。
雷文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开枪,他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,他只知道开枪,换弹夹,再开枪。
子弹的声音他听了一万遍了,但还是害怕。
枪声响了很久,后来停了。
老头喊:“还有活的没有?”
一个人回答:“有。”
雷文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往前看。
德国人那边没动静了,五个黑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老头让他们过去看看。
雷文跟著文斯往前走,走到第一个德国人跟前,他们停下来。
是个年轻人,比文斯还年轻,可能才十八九岁。
脸朝上,眼睛睁著。
“雷文。”文斯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多大?”
“不知道,可能十八九岁。”
文斯蹲下去,把那个德国人的眼睛合上。
雷文看著他做这件事,没说话。
文斯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爷爷说的那些话,我好像懂了。”
雷文看著他。
文斯没解释,继续往前走。
那一晚上,文斯都没有说话。
雷文坐在他旁边。
过了很久,文斯开口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本子,给我看看。”
雷文掏出笔记本,递给他。
文斯接过来,一页一页的翻,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下来。
那页上写著一行字:我想,战爭题材的作品,都应当是以反战为核心的。
“这是谁说的?”文斯问。
“我写的,不知道是谁说的,可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文斯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写得好。”
夜里,雷文又掏出笔记本,写道:
1943年1月14日,突尼西亚山区。今天打死了一个德国人,他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,眼睛是灰蓝色的,文斯帮他把眼睛合上了。我一直在想,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要是咱们死了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没人知道咱们见过什么。”
“你那本子,”他说,“就是让人知道的。”
雷文没说话。
“所以你得活著。”文斯说,“活著把它带回去。”
“你也得活著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一月二十號,他们找到了德国人的主力。
在一个叫凯塞林的山口,两边打起来了。
打了三天三夜,死了很多人,雷文不知道死了多少,他只知道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。
文斯还在。
他还活著,琴还在。
那三天里,文斯没拉过琴,没时间,也没力气。
第三天晚上,枪声停了。
雷文摸了摸胸口,笔记本还在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了没有?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这些天的事。”
他记了,但记不全,有时候刚掏出本子,枪就响了,本子上全是半截的话,有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。
“记了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给我念念。”
“1月18日,凯塞林。今天死了很多人,有一个是……”
后面没了。
“1月19日早上,我听见有人在唱歌,德国人那边的,唱的是……”
也没了。
文斯听著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以后补上。”
“以后,”文斯说,“咱俩一起补。”
“等打完仗,我帮你写,我认得字了。”
“你认得字了?”
“认得,你教的那些,我都记得,战壕,撤退,还有那个輓歌。”
雷文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