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延从广州回来的第三天,院里还飘著他带回来的双卡录音机放的邓丽君。他蹲在西厢房门口,正收拾那套从五金店新买的工具箱。黑色铁皮箱子打开,改锥、扳手、钳子分门別格,油亮亮的。
於莉从倒座房出来倒水,隔著老远就瞅见了,步子顿了顿,扭著腰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,绷得胸脯鼓囊囊的,下面一条蓝布裤子,裤脚收紧,衬得臀圆腿直。
“陈延,这趟南下收穫不小啊。”於莉声音带著笑,眼睛往工具箱里瞟,“这工具够全活的,要干大工程?”
陈延抬头看她。於莉脸上扑了点粉,眉毛描得细长,嘴唇涂了淡红。她弯腰时,领口往下坠了坠,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。
“隨便备著。”陈延盖上工具箱,站起身,“於莉姐今天没上班?”
“调休。”於莉把脸盆往腰上一靠,“陈延,姐问你个事。你这些日子往南边跑,见没见过一种叫『踩脚裤』的裤子?就脚底下有个套,绷在脚后跟上那种。”
“见过。”陈延拍拍手上的灰,“广州满大街都是,黑的、红的、蓝的都有。”
“贵不贵?”於莉眼睛亮了。
“便宜的七八块,好的十几。”陈延说,“怎么,想弄两条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於莉往前凑了半步,身上雪花膏味儿飘过来,“我们厂里小年轻都传疯了,说南方姑娘穿那裤子,显得腿又细又长。可咱们这儿没卖的,得托人捎。”
陈延笑了笑:“下回要是再去,给你带两条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於莉笑得眼睛弯了,“钱我先给你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陈延摆摆手,正要往下说,中院传来脚步声。
秦淮茹端著个铝盆出来洗衣服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胳膊细瘦,皮肤有点糙。盆里堆著棒梗的工装裤、小当的花衬衫,满满一盆。
她看见陈延和於莉站在一块,脚步慢了半拍。眼睛在於莉脸上扫过,又在陈延身上停了停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哟,聊著呢。”秦淮茹声音乾巴巴的。
“秦姐洗衣服啊。”於莉转过身,脸上还掛著笑,但那笑淡了点,“今儿太阳好,是该洗洗晒晒。”
秦淮茹“嗯”了一声,把盆往水池边一放。弯腰打水时,褂子后腰往上提,露出一截腰身,瘦得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。她打满水,直起身子,撩了撩掉到额前的头髮。那双手泡得发白,指关节粗大。
“陈延。”秦淮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你这一趟趟往南跑,工作怎么办?轧钢厂那边能老请假?”
陈延看向她。秦淮茹盯著他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羡慕?嫉妒?还是別的什么。
“正要办这事。”陈延说。
於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忽然笑了:“那你们聊,我先回屋了。陈延,那事儿可记著啊!”
她扭著腰走了。碎花衬衫裹著的身子一摇一晃。
秦淮茹等著於莉进了屋,才接著说:“陈延,不是姐说你。你现在日子是好过了,可工作到底是铁饭碗。这南方跑跑,挣点外快行,可別把正经工作耽误了。”
她说话时,手里搓著棒梗的裤子,力气很大,搓得水池子哐哐响。肥皂沫溅到她脸上,她用手背擦了擦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“秦姐说得对。”陈延语气平淡,“所以我打算把工作辞了。”
“什么?”秦淮茹手里的裤子掉回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她瞪大眼睛,那张因为操劳而过早爬上细纹的脸,此刻全是不敢置信,“你疯了?轧钢厂的工作,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!你说辞就辞?”
声音有点大,前院几户人家都开了条门缝。
阎埠贵从屋里探出头,眼镜片反著光: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阎老师,您来评评理!”秦淮茹像是找到了帮手,“陈延说要辞了轧钢厂的工作!”
阎埠贵一愣,推了推眼镜,从屋里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確良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,整个人板板正正。
“陈延,这话当真?”阎埠贵问。
“当真。”陈延把工具箱拎起来,“今天就去办手续。”
“糊涂啊!”阎埠贵一拍大腿,“陈延,你年轻,脑子活,可这工作的事是闹著玩的吗?你现在是技术岗,干几年评个工程师,那待遇、那地位!你辞职干什么?去南方当倒爷?”
“做点生意。”陈延说。
“做生意?那叫投机倒把!”阎埠贵痛心疾首,“现在是政策鬆了点,可谁知道哪天又紧回去?到时候你工作没了,生意不让做,你喝西北风去?”
中院那边,易中海也听见动静出来了。他背著手,步子迈得稳,脸上是惯常的严肃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