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探报告出来那天,马队长带著厚厚一叠纸来小楼。他把报告摊在桌上,手指头点著上面的数据和图表,指甲缝里还塞著黑泥。
“陈老板,情况不算太好,也不算太坏。”马队长说话带著浓重的河北口音,“地底下三米是填土层,以前烧过东西,土质松。再往下五米是粘土层,还算结实。地基得打深点,至少得八米深,做混凝土桩基。”
陈延翻看著报告,纸张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等高线图。徐慧真坐在他旁边,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装,领口扣得严实,鼻樑上架了副老花镜,镜腿用白胶布缠著。她凑近了看那些数据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马师傅,打八米深的桩基,工期得多长?”徐慧真问。
“光打桩,就得两个月。”马队长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,“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。要是碰上石头或者地下水,更麻烦。”
陈雪茹今天穿了身杏黄色的西装套裙,裙子是包臀的,长度刚过膝盖。她没坐,而是倚著文件柜站著,双臂抱在胸前,手里拿著支原子笔,笔帽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两个月太长了。”陈雪茹说,“马师傅,能不能多上点人和设备?工期压到一个月。”
马队长拿下嘴里的烟,別在耳朵上:“陈小姐,这不是人多就能快的事儿。打桩机就那么多,多上人也得排队。再说了,桩基打不好,楼盖起来也不稳当。”
於莉端著茶壶进来,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晒黑的小臂。她给大家倒茶,倒到马队长那儿时,小声问:“马师傅,那……大概得多少钱?”
“桩基这部分,按现在的工料价,得五万左右。”马队长端起茶杯,一口喝了半杯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这还不算后面的主体施工。”
徐慧真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樑:“五万……加上主体施工,总造价得往八十万去了。”
陈延合上报告:“马师傅,您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?”
“固定工二十来个,都是老手。”马队长说,“但真要开工,二十个人不够。至少得再招三十个临时工,搬砖、和水泥、搭脚手架这些活儿,得有人干。”
陈雪茹把原子笔往桌上一扔,笔在桌上滚了两圈,掉到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杏黄色的西装外套隨著动作绷紧,显出身段的曲线。捡起笔,她直起身:“招工的事我来办。前门大街那边有劳务市场,每天都有等活儿的人。”
徐慧真重新戴上眼镜:“招工可以,但得筛一遍。手脚不乾净的、偷奸耍滑的,不能要。”
“这个我懂。”陈雪茹说,“我让我表舅帮著把关,他在城建局管这块,有经验。”
於莉在笔记本上记著,笔尖划得飞快:“马师傅,那材料呢?水泥、钢筋、沙子这些,您有固定的供货商吗?”
“有是有。”马队长说,“但这么大的量,得提前订。现在建材紧俏,不提前打招呼,到时候抓瞎。”
陈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前门大街车来人往,对面的百货大楼正在换橱窗,两个售货员抬著模特进进出出。
“这样,”他转过身,“马师傅,您儘快拉个清单,需要多少人,多少材料,什么规格,都列清楚。陈雪茹,你负责招工和联繫供货商。徐姐,您盯著资金和合同。於莉,你协调各方,每天给我进度报告。”
马队长点头:“成,我明天就把清单拿来。”
陈雪茹把原子笔插回西装口袋:“陈老板,招工的钱怎么算?按天还是包月?”
“包月。”陈延说,“临时工一个月六十,管两顿饭。固定工按马师傅原来的工资走。”
徐慧真插话:“管饭……是在工地开伙,还是发饭票?”
“在工地开伙。”陈雪茹说,“我认识个做饭的师傅,以前在大食堂干过,手脚利索。让他带著两个帮手,在工地搭个灶台,比发饭票划算。”
“行。”徐慧真说,“但伙食標准得定好,不能剋扣。”
“这个放心。”陈雪茹笑了,“我盯著。”
散会后,马队长先走了,工装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。陈雪茹拎起手提包,杏黄色的套裙隨著动作摆动:“我去劳务市场转转,下午回来。”
徐慧真叫住她:“陈小姐,招工的时候,年龄別卡太死。有些老师傅经验丰富,就是岁数大了点,但干活仔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雪茹摆摆手,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。
屋里剩下陈延、徐慧真和於莉。徐慧真重新翻开勘探报告,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:“陈延,八十万……资金压力太大了。光是桩基这五万,就得从贸易公司那边调款。”
“调吧。”陈延说,“贸易公司那边最近接了几单南方的生意,帐上有钱。”
於莉小声说:“陈延哥,丁叔的实验室那边……是不是也该打个招呼?毕竟医药公司也是集团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延说,“你给丁叔写封信,把情况说说。他现在在广州,有什么建议可以写信回来。”
徐慧真合上报告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:“陈延,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——盖这栋楼,是不是太急了点?集团才刚成立,业务还没完全稳定,就投入这么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