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茹找来的建筑队队长姓马,五十来岁,黑瘦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站在小楼门口,仰头看著这栋二层建筑,嘴里叼著根烟,菸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“陈老板,”马队长吐掉菸蒂,用脚碾了碾,“您这楼,真要拆?”
陈延站在他旁边,穿了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:“拆。原地盖新的,八层。”
马队长咂咂嘴,从兜里掏出个捲尺,拉开一头递给陈延:“您拉著那头,咱们量量地皮。”
陈延接过捲尺头,退到墙根。马队长拉著捲尺往街对面走,捲尺哗啦啦响,像条银色的蛇。量完了,他掏出个小本子,用铅笔头记数字:“长二十二米,宽十五米……三百三十平。陈老板,这地儿盖八层楼,够是够,但院子里就挤了,停不了几辆车。”
陈雪茹从楼里出来,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,料子是绸缎的,在阳光下泛著水光。旗袍开衩到大腿,走路时一截裹著丝袜的腿若隱若现。她手里拿著几张纸,走到马队长跟前:“马师傅,您看看这个。”
马队长接过纸,是老式的蓝图纸,上面画著地块的轮廓: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门大街往东三百米,有块空地。”陈雪茹说,“原来是个旧仓库,去年烧了,一直荒著。地皮归街道办管,我打听了,他们正想找人接手。”
陈延凑过来看图纸。地块比现在这个大,是个长方形,標著尺寸:长四十米,宽二十五米。
“一千平?”陈延抬头看陈雪茹。
“嗯。”陈雪茹点头,“要是能把这块地拿下来,盖楼绰绰有余。前后都能留院子,停车、绿化都行。”
马队长眯著眼看图纸:“这地儿我知道,火烧过,地基可能有问题。得先找勘探队去看看。”
徐慧真也出来了,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髮梳得一丝不乱。她看了眼图纸,又看看陈雪茹:“陈小姐,这块地什么价?”
陈雪茹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:“街道办开价八万。但我找人问了,那块地荒了一年多,他们急著出手,能砍价。”
“八万……”徐慧真皱眉,“加上盖楼的成本,总投入得上百万了。”
陈延把图纸捲起来:“走,先去实地看看。”
一行人往前门大街东边走。陈雪茹穿高跟鞋,走不快,但她步子稳,腰肢隨著步伐轻轻摆动,墨绿色的旗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徐慧真走在她旁边,步子迈得大,列寧装的衣摆隨著动作扬起。於莉跟在后面,穿了件浅黄色的衬衫,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到了。確实是个荒废的地块,四周用破木板围著,木板上还留著火烧过的焦黑痕跡。从板缝往里看,里头长满了杂草,有半人高。角落里堆著烧塌的房梁,黑乎乎的,像巨兽的骨架。
陈延找了个豁口,钻进去。杂草刮著裤腿,窸窸窣窣响。他走到地块中央,环顾四周。地是平整的,虽然荒著,但能看出原来的轮廓。东边临街,西边挨著居民区,北面是条小胡同,南面是个国营商店的后墙。
“位置不错。”陈延说,“临街,交通方便。”
陈雪茹也钻进来,高跟鞋踩在杂草上,陷进去又拔出来。她走到陈延身边,旗袍下摆沾了草屑:“陈老板,这地要是拿下来,咱们盖的就不只是办公楼了。临街那一面,可以做成商铺,租出去。光租金,就能抵一部分贷款利息。”
徐慧真和於莉也进来了。徐慧真蹲下身,抓了把土,在手里捻了捻:“土质还行。马师傅,您觉得地基能行吗?”
马队长正用脚踩地,踩得很实,像在试硬度:“得挖开看看。不过火烧过的地,有时候土质会变,得加固。”
於莉掏出笔记本,飞快地记著:“陈延哥,这地要是买,钱从哪儿出?集团帐上现在只有二十万,买地就得花掉快一半。”
“贷款。”陈延说,“用现在这栋小楼做抵押,应该能贷出十万。剩下的,我想办法。”
陈雪茹忽然笑了:“陈老板,我倒是有个主意。这块地,咱们不全买。”
徐慧真看向她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街道办不是急著出手吗?”陈雪茹说,“咱们可以跟他们谈,地皮我们租,签长期合同,三十年、五十年都行。租金一年一付,或者一次付清十年。这样前期投入就少了,省下的钱用来盖楼。”
陈延沉吟片刻:“租地……產权不是咱们的,以后会有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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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以先租后买。”陈雪茹说,“合同里写明,租满十年后,我们有优先购买权。到时候集团做大了,八万块钱不算什么。”
徐慧真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陈小姐,你这主意倒是不错。但租地合同得签仔细了,条款不能有漏洞。”
“这个我来谈。”陈雪茹说,“街道办的王主任,我认识。他老婆在我店里买过好几件衣服,熟。”
马队长插话:“陈老板,您要是定了,我就去找勘探队。地基的事,得儘快弄清楚。”
“行。”陈延说,“马师傅,您先联繫勘探队。陈雪茹,你去跟街道办谈。徐姐,你准备合同和资金。於莉,你跟著跑手续。”
分工明確,大家散了。陈雪茹扭著腰往回走,墨绿色的旗袍在杂草丛中一闪一闪的。徐慧真和於莉边走边商量著什么,列寧装和浅黄衬衫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陈延还站在地里,看著这片荒草。风吹过来,草浪起伏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这块地要是拿下来,延华集团就算真正扎下根了。楼盖起来,公司搬进去,牌子掛上去,就是另一番气象。
但前提是,得把地拿下。
三天后,陈雪茹带回消息。她在小楼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,穿著件藕荷色的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,腰间繫著条细细的皮带,勒出腰身。她坐在椅子上,翘著二郎腿,小腿线条笔直,脚上是双米色的高跟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