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雪茹说得对。”徐慧真开口,藏蓝色褂子的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的手腕,“马师傅,工地是您负责,出了质量问题,您得担责任。但咱们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是怎么解决问题。”
陈延敲了敲桌子:“这样。第一,所有桩坑重新测量,歪了的全部返工。第二,从今天起,每个桩坑挖完,必须经钱师傅验收,签字確认,才能进行下一步。第三,成立质量监督小组,徐姐牵头,陈雪茹、马师傅、钱师傅都是成员。每天下午五点,开质量碰头会。”
马队长鬆了口气:“那……返工的工钱怎么算?”
“按正常工钱算。”陈延说,“但要是再出质量问题,不光没工钱,还得扣钱。具体扣多少,徐姐,您定个章程。”
徐慧真点头,从於莉手里接过笔记本,拿起钢笔写起来。
陈雪茹补充:“还有材料。钢筋、水泥这些进场,都得验收。规格、標號,一样不能差。谁验收,谁签字,出了问题,谁负责。”
钱师傅点头:“这个我熟。以前在单位,材料验收是我的活。”
会开完了,大家散了。马队长耷拉著脑袋出去,工装裤的裤腿拖在地上。钱师傅拎著工具包,步子迈得稳。小李跟在后面,蓝布衫的肩膀处又磨破了一块。
工棚里剩下陈延、徐慧真、陈雪茹和於莉。
徐慧真把写好的章程递给陈延:“陈延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桩坑偏差超过三公分,返工,工钱照发,但扣班组长当月奖金。钢筋、水泥等主要材料,验收不合格,全部退回,损失由供货商承担。”
陈延看了看:“行。於莉,你抄几份,贴工地显眼地方。”
於莉接过章程,米黄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陈雪茹站起身,浅灰色工装的上衣有些皱,她用手捋了捋:“陈老板,市建公司那个孙科长,昨天又来了。说咱们挖他们墙角,要去劳动局告。”
陈延点了根烟:“让他告。钱师傅退休了,愿意去哪儿干活是他的自由。劳动局管不著。”
徐慧真皱眉:“就怕他们使绊子。建材供应、施工许可,这些都得经过市建系统。”
“所以质量更不能出问题。”陈雪茹说,“咱们把楼盖得漂漂亮亮,质量过硬,他们想找茬也找不到地方。”
正说著,外面传来吵闹声。四人走出去,看见工地门口围了一群人。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指著马队长的鼻子骂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马德福!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从我们单位挖人,你还要不要脸了!”
马队长脸涨得通红,工装裤的裤腿在发抖:“孙科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钱师傅是自愿来的,我们没挖……”
“自愿?”孙科长,就是前天那个市建公司的人力资源科长,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能听见,“你们给一百五一个月,这叫自愿?这叫高价挖角!”
陈雪茹走过去,浅灰色工装在人群里很显眼:“孙科长,又来了?”
孙科长看见她,火气更大了:“陈小姐,我正要找你!你们延华集团,必须立刻停止使用钱德顺同志!否则,我们就向主管部门反映!”
陈雪茹笑了,笑容很淡:“孙科长,钱师傅跟你们单位还有劳动合同吗?”
“他退休了!”
“退休了,就是自由身。”陈雪茹说,“国家鼓励退休职工发挥余热,我们这是响应政策。您要是觉得有问题,可以去劳动局,也可以去法院。我们奉陪。”
孙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,手指著陈雪茹,哆嗦了半天,最后扔下一句:“你们等著!”转身走了,中山装的下摆甩得老高。
陈雪茹转身,看见钱师傅站在工棚门口,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,背挺得笔直。
“钱师傅,”陈雪茹走过去,“您放心,这事我们处理。”
钱师傅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旧军用水壶,拧开盖,喝了一口。水顺著花白的鬍子流下来,滴在蓝布褂子上。
机器又响了。打桩机重新开动,咚,咚,咚,一声声闷响,像大地的心跳。
陈延站在工棚门口,看著工地。桩坑要返工,工期要延误,麻烦一个接一个。
但楼还得盖。而且要盖得直,盖得稳,盖得挑不出毛病。
质量是生命线。这话说容易,做起来,得用一锹一镐,一砖一瓦,慢慢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