桩基打了一个月,八十根混凝土桩深深扎进土里,像巨兽的脚趾。钱师傅每天拿著小锤子挨个敲,听声音判断混凝土浇得实不实。他耳朵尖,哪根声音空一点,立刻叫人在旁边补个小桩。
这天下午,陈延把大家叫到工棚。桌上摊著张新图纸,不是办公楼的设计图,而是三栋六层住宅楼的规划。
“这是什么?”徐慧真俯身看图纸,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髮梳得一丝不乱。
陈延用铅笔指著图纸:“咱们的第一个商品房项目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陈雪茹最先反应过来,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西装套裙,裙子是a字型的,到膝盖上头。她凑过来看图纸,捲髮从肩头滑下来,发梢扫过纸面:“商品房?陈老板,你是说……盖了房子卖?”
“对。”陈延说,“办公楼盖起来得一年,这一年里,集团光投入没產出,资金压力太大。我想了想,不如用这块地的一部分,先盖三栋住宅楼。盖好了卖出去,回笼资金,正好补办公楼的窟窿。”
马队长挠挠头,工装裤的膝盖处蹭了一大块油污:“陈老板,这……这能行吗?现在房子都是单位分,谁花钱买啊?”
“有人买。”陈雪茹直起身,墨绿色套裙的腰身收得紧,显出曲线的轮廓,“前门大街这一片,多少人家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。儿子要结婚没房,闺女出嫁没嫁妆。只要价格合適,肯定有人愿意掏钱。”
徐慧真拿起图纸仔细看。三栋楼呈“品”字形排列,每栋六层,一梯两户,每户六十平米左右,两室一厅的设计。
“户型设计得不错。”徐慧真说,“但陈延,盖商品房得有许可证。规划、施工、预售,这些手续怎么办?”
“手续我来跑。”陈雪茹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我表舅在规划局,我二姨夫在房管局。一层层拜过去,应该能办下来。”
於莉在旁边记笔记,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晒黑的手腕:“陈延哥,那……价格怎么定?”
陈延算了笔帐:“地皮是租的,成本可以摊薄。建材、人工,按现在的行情,一平米造价大概一百五。加上税费和利润,卖二百八一平米。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,一万六千八。”
“一万六千八?”马队长倒吸口凉气,“我的乖乖,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,得攒多少年?”
“可以贷款。”陈延说,“我跟银行谈过了,他们正在试点住房贷款。首付三成,剩下的分十年还,每个月还一百多。双职工家庭,挤挤能拿出来。”
徐慧真沉吟片刻:“陈延,这事风险不小。万一房子盖好了没人买,资金就压死了。”
“所以得抓紧时间。”陈延说,“马师傅,桩基已经打完了,接下来上主体。三栋住宅楼,同时开工,半年內必须封顶。能不能做到?”
马队长搓著手,工装裤的裤腿在地上蹭来蹭去:“三栋同时……人手不够啊。现在工地就五十来人,得分两班倒。”
陈雪茹接口:“人不够就招。劳务市场有的是人。马师傅,您算算,还需要多少人?”
马队长掏出个小本子,用铅笔头在上面写写画画:“三栋楼同时上,至少还得招五十个。瓦工、木工、钢筋工,都得有经验的。”
“工资开高一点。”陈雪茹说,“有经验的老师傅,一个月给八十。生手给六十。我就不信招不来人。”
徐慧真皱眉:“工资开太高,成本就上去了。房价还得涨。”
“房价不能涨。”陈延说,“就定二百八。成本控制,从別的地方省。马师傅,您跟材料商再谈谈价。水泥、钢筋,量大从优。”
钱师傅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开口了:“陈老板,盖住宅楼跟盖办公楼不一样。办公楼咱们自己用,好坏自己担著。住宅楼是卖给老百姓的,质量更不能含糊。每一块砖,每一袋水泥,都得盯死了。”
陈延点头:“钱师傅说得对。质量监督小组继续运作,徐姐您还是牵头。住宅楼的质量,比办公楼还要严。”
会开完了,大家分头行动。马队长去劳务市场招人,陈雪茹去跑手续,徐慧真重新核算成本,於莉整理文件。
三天后,劳务市场来了三十多个新面孔。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瘦的,有壮的。都穿著破旧的衣服,袖口磨得发亮,裤腿上沾著泥点。
陈雪茹站在工棚前,今天穿了身浅黄色的工装裤,配了件白衬衫,衬衫下摆塞进裤腰,勒出细窄的腰身。她手里拿著个花名册,挨个点名。
“张建国?”
“到!”一个黑瘦的年轻人举手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“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在老家盖过房子,会砌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