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砌过几层?”
“三……三层。”
陈雪茹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:“去那边等著,一会儿考手艺。”
“李秀英?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出来,圆脸,穿了件碎花布衫,胳膊粗壮:“到!”
“会干什么?”
“我会和水泥,也会搬砖。力气大,不比男人差。”
陈雪茹看了她一眼:“去那边,搬十块砖试试。”
一个一个点过去。有会木工的,有会钢筋的,有只会出苦力的。陈雪茹问得细,答得好的,名字后面画个圈。答得含糊的,画个叉。
考手艺在工地空地进行。砌砖的给一摞砖、一桶水泥,要求半小时砌一面一米长的墙。木工给几块木板,要求做个窗框。钢筋工给一捆钢筋,要求绑个简单的梁架。
马队长和钱师傅在旁边看,时不时交头接耳。马队长的工装裤裤腿上又蹭了块新泥,钱师傅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考完了,三十多个人里,留下二十个。张建国砌的墙最直,留了。李秀英一口气搬了二十块砖,面不改色,也留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工,做的窗框严丝合缝,留了。
没留下的人垂头丧气地走了,脚步拖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陈雪茹把留下的人叫到工棚前,浅黄色工装裤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: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延华集团的工人。一个月试用期,合格了转正。工资刚才说了,师傅八十,学徒六十,管吃。但有几条规矩,得说清楚。”
她声音清亮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第一,质量不能糊弄。谁干的活出了问题,谁负责返工,工钱照扣。第二,手脚要乾净。工地上的材料,一根钉子都不能往家拿。第三,服从管理。马队长让你们怎么干,就怎么干。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二十个人齐声回答,声音参差不齐。
陈雪茹点点头,把花名册交给马队长:“马师傅,人交给您了。抓紧时间培训,下周住宅楼正式开工。”
马队长接过花名册,黑瘦的脸上露出笑容:“陈小姐,您放心,我一定带好。”
徐慧真从工棚里出来,手里拿著新核算的成本表。藏蓝色对襟褂子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。她走到陈延身边:“陈延,成本算出来了。如果严格控制,一平米造价能压到一百四。卖二百八,毛利一百四。三栋楼,总共一万平米,毛利一百四十万。”
陈延看著工地。新招的工人正在马队长的指挥下领工具,安全帽、手套、铁锹。二十顶黄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晃眼。
“一百四十万……”陈延说,“够盖办公楼了。”
“前提是房子能卖出去。”徐慧真说。
陈雪茹走过来,浅黄色工装裤的裤腿上沾了灰。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纸:“预售许可证的申请表我拿来了。规划局那边已经打好招呼,下周就能批。”
陈延接过申请表,纸张很薄,印著红色的抬头章。
“陈雪茹,”徐慧真看著她,“预售……房子还没盖就卖,会不会太冒险?”
“不冒险。”陈雪茹说,“徐老板,咱们可以搞个预售活动。交一千块钱定金,锁定房源。等房子盖好了,再交尾款。这样既能回笼一部分资金,又能试探市场反应。”
陈延想了想:“可以试试。於莉,你做几个宣传单,把户型图、价格都印上。前门大街、百货大楼门口,发一发。”
於莉点头,米黄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:“好,我明天就去印。”
太阳西斜,工地上开始搭住宅楼的脚手架。钢管一根根竖起来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。安全帽的黄色在夕阳里很扎眼。
陈延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眼前散开,模糊了工地的景象。
第一个商品房项目,像颗种子,扔进了土里。能不能发芽,能不能长成大树,得看浇水的人勤不勤,土肥不肥,天时地利配不配。
但至少,种子扔下去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它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