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被抓的消息,是派出所民警直接送到四合院的。那天早上,秦淮茹正在院里晾衣服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袖口破了,用线缝了几针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两个民警推著自行车进院时,她手里的晾衣架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谁是贾梗的家属?”年轻的民警问,声音很公事公办。
秦淮茹手抖得厉害,碎花衬衫的领口敞著,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,背心领子也磨破了:“我……我是他母亲。同志,棒梗……我儿子怎么了?”
“贾梗涉嫌盗窃,昨晚在百货大楼偷手錶,被保安当场抓住。”民警从公文包里拿出张纸,“这是拘留通知书,您签个字。”
秦淮茹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碎花衬衫的衣摆扫过地面,沾了土。她扶著水池边,手指抠进水泥缝里:“同……同志,是不是搞错了?棒梗他……他还小……”
“十八了,成年了。”民警把通知书递过来,“偷的是进口表,价值三百多。情节严重,至少要判三年。您签个字吧,我们还得回去交差。”
院里的人都出来了。於莉站在自己屋门口,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確良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晒黑的手腕。秦京茹从屋里跑出来,粉红色衬衫的扣子又扣歪了,衣襟一边高一边低。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深蓝色中山装的袖口磨得发亮。
秦淮茹接过通知书,手抖得纸都在哗哗响。碎花衬衫的袖口湿了,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晾衣服沾的水。她看著上面的字——“盗窃罪”“刑事拘留”“移送起诉”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,像刀子。
“同志,”她声音发颤,碎花衬衫的胸口剧烈起伏,“能……能让我见见他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民警说,“等移送看守所了,家属可以按规定探视。您先签字吧。”
秦淮茹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划了几次,都滑开了。於莉走过来,水红色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:“秦姐,我来吧。”
她接过笔,在指定位置签了秦淮茹的名字。字写得工整,但手也在抖。
民警收起通知书,骑上自行车走了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咯的声音,渐行渐远。
秦淮茹还站在原地,碎花衬衫的衣摆垂到膝盖,湿了一大片。她盯著地面,盯著那块被晾衣架砸出印子的地方。
秦京茹走到她身边,粉红色衬衫的衣角被她绞在手里:“姐……姐你別著急,棒梗他……他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“不会有事?”秦淮茹猛地抬头,碎花衬衫的领口甩了一下,“偷三百多的表,至少要判三年!三年啊!”
她声音尖得嚇人,院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於莉小声说:“秦姐,你先別急。陈延……陈延不是认识人吗?能不能找他帮帮忙?”
秦淮茹看著她,眼睛通红,碎花衬衫的胸口还在起伏:“找他?他会帮吗?他现在眼里还有我们这些人吗?”
“试试总比不试强。”阎埠贵开口,中山装的下摆垂到膝盖,“淮茹,你现在去找陈延。姿態放低点,好好求求他。他在区里、市里都有人脉,说不定能说上话。”
秦淮茹咬著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。碎花衬衫的袖口被她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她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踉蹌,衣摆扫过门槛。
半小时后,她换了件相对乾净的衣服——还是碎花衬衫,但洗得仔细些,扣子扣得整齐。头髮也梳了梳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她对著镜子照了照,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碎花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於莉陪她一起去。两人走到胡同口,於莉叫了辆三轮车。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了件汗衫,肩膀处磨破了。
“去哪儿?”车夫问。
“前门大街,延华集团。”於莉说,自己先上了车。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秦淮茹跟著上车,坐在於莉旁边。三轮车蹬起来,车轮在石板路上顛簸。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肩膀。
到了小楼,於莉先下车。米黄色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,贴在身上。她扶秦淮茹下来,秦淮茹腿还是软的,差点没站稳。
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姑娘,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髮扎成马尾。看见於莉,她笑了:“於莉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陈总。”於莉说,“这位是秦姐,陈总的老街坊,有急事找他。”
年轻姑娘拿起电话,拨了个號码。说了几句,放下电话:“陈总在开会,大概还要半小时。你们在会客室等一下吧。”
会客室在一楼,摆著沙发、茶几,墙上掛著那面“捐资助学”的锦旗。秦淮茹坐在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,碎花衬衫的袖口磨得发亮。於莉给她倒了杯水,米黄色衬衫的袖子又挽高了一截。
“秦姐,喝点水。”於莉把水杯递给她。
秦淮茹接过来,没喝,只是捧著。水是温的,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手心。
等了二十多分钟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陈延下来了,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灰色长裤,袖子挽到手肘。看见秦淮茹,他愣了一下。
“陈延……”秦淮茹站起来,碎花衬衫的衣摆扫过沙发扶手。
陈延走到她对面坐下:“秦姐,你怎么来了?有事?”
秦淮茹手抖得厉害,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,溅在碎花衬衫上:“陈延,我……我来求你件事。棒梗……棒梗被抓了,偷了百货大楼的手錶,要判刑。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帮他?”
陈延看著她,没说话。会客室里很安静,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的声音。
“陈延,”秦淮茹往前倾了倾身子,碎花衬衫的领口垂下去,露出瘦削的锁骨,“我知道我以前……以前对不起你。但棒梗是我儿子,他才十八岁,要是判了刑,一辈子就毁了。我求求你,帮帮他,就这一次……”
她说著,眼泪掉下来,滴在碎花衬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陈延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递给她。手帕是白色的,叠得方正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