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。
轧钢厂东南角的废弃仓库里灯火通明,炽白的光线刺破冬夜寒气,在覆霜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圈圈光晕。铁门缝隙间漏出的暖黄与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,让这处本已荒废的角落重新拥有了工业的心臟。
仓库內,热浪蒸腾。
三台自製热处理炉呈品字形排列,炉膛內焰色青白。顾洪武站在正中那台炉前,花白的鬢角被汗水浸透,紧贴著头皮。他左手攥著秒表,右手悬在炉温调节阀上,手背上青筋如老树盘根般暴起。
“八百四十八……八百四十九……稳住!给我稳住!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钢板。
李大军半跪在炉侧,整个人几乎贴在滚烫的炉壁上。这个憨厚的七级钳工此刻面目狰狞,调节阀在他手中以毫米级的幅度旋转。阀门杆早已烫得能烙饼,他裹著浸湿的棉手套,可每一次转动,依然有皮肉烧焦的焦糊味混入机油与金属的浓重气息中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咬牙挤出两个字,“手……快没知觉了……”
“没知觉也得调!”顾洪武眼珠死死盯著温度计上那根颤抖的红线,“正负五度!超过这个范围,前面六炉全白废!”
墙角的记录台前,赵抗美扶了扶眼镜。镜片被热气蒸得一片模糊,她索性摘了眼镜,脸几乎贴在记录仪的刻度盘上。这个平日里文静的女技术员此刻扯著嗓子报数,声音尖利得不似本人:“八百四十九点五……八百四十九点八……还在升!”
“郭师傅!”顾洪武暴喝。
“在!”郭大撇子从阴影中躥出,手里提著一柄两米长的耐火钢钳。这个干了三十年热处理的老工人眼睛布满血丝,眼白处蛛网般的红丝几乎要渗出血来。他已连续盯了十八个小时的炉火,此刻却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豹子,浑身肌肉绷紧。
角落里,年轻的陈功蹲在水泥地上。他膝盖上摊著翻毛的笔记本,左手压纸,右手握著一支几乎禿头的铅笔,在纸页上飞速演算。微积分符號、热传导方程、材料相变曲线……那些大学课堂上学过的理论,此刻化作一行行急促的算式。汗水滴落,在纸页上洇开深色斑点,他抬手抹一把脸,在额头留下一道灰黑的铅笔印。
这是第七炉。
前六炉的失败像六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——第一炉淬火不均,齿轮齿面出现网状裂纹;第二炉保温时间不足,芯部硬度不达標;第三炉、第四炉、第五炉……每一次都倒在不同的技术细节上。那堆在墙角的废品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刻写著工业精密製造的残酷门槛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推开一道缝,寒风裹挟著雪花捲入。郑云峰侧身闪进,军大衣肩头积著薄雪。他扫视仓库內景象,把到嘴边的问候咽了回去,悄无声息地合上门,背抵著门板站定。
“老顾,”他压低声音,“部里生產协调司刚来电话,询问项目进度。语气……不太好。”
顾洪武猛地扭头,通红的眼睛瞪过来:“让他们等著!现在就是部长亲自来,也得在门外候著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郑云峰却只是点点头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弯腰捡起墙角的扫帚,开始清扫地面散落的氧化皮和金属碎屑。这位主管生產的副厂长,八级工出身的老革命,一下一下扫得极认真。铁屑与水泥地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融入机械的嗡鸣中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时间在热浪中缓慢爬行。
秒针每一次跳动,都牵扯著所有人的神经。炉膛內的齿轮毛坯——那是由三天前才冶炼成功的特种合金钢锻造而成——正在经歷一场决定命运的蜕变。温度、时间、冷却速率……每一个参数稍有偏差,就会导致材料內部晶体结构错误,轻则性能不达標,重则直接报废。
而他们已没有时间重来了。春节前完成首批试製样车的死命令,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