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备——”顾洪武突然嘶吼。
李大军浑身一颤,双手青筋暴突,將调节阀拧回最后一格。赵抗美的报数声陡然拔高:“八百五十度!恆定!”
“淬火!”顾洪武挥下手臂。
郭大撇子动了。那一瞬间,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展现出惊人的敏捷——长钳如毒蛇探出,精准钳住通红的齿轮毛坯,手臂肌肉虬结,“呼”一声將其从炉膛中抽出。炽热的工件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弧线,带著一千二百摄氏度的高温辐射,让周围空气都扭曲起来。
“嗤——”
工件浸入冷却油槽的瞬间,白烟暴起!滚油沸腾,刺鼻的油烟味瀰漫整个仓库。郭大撇子双手死死握住钳柄,手背上的烫伤水泡破裂,黄水混著血丝顺著手腕往下淌,他恍若未觉。
五秒、十秒、三十秒……
油槽內的沸腾渐渐平息。郭大撇子缓缓提起长钳,一枚泛著暗蓝光泽的齿轮浮出油麵。经过淬火的金属表面流转著奇异的光晕,那是马氏体相变后特有的色泽。
工作檯上,顾洪武早已铺好石棉垫。齿轮被轻轻放下,他抓起放大镜俯身细看——齿面光洁如镜,无一丝裂纹;齿形完整,无半点变形;边缘稜线清晰,无淬火畸变。
“游標卡尺!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赵抗美递上量具。顾洪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试了三次才卡住第一个齿槽。读数窗口上,刻度线精准对齐——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二毫米。
“洛氏硬度计!”李大军的声音也在抖。
郭大撇子推来仪器。压头缓缓抵住齿面,加载、保持、卸载……錶盘指针划过一道道弧线,最终“咔嗒”一声停在“58”的刻度上。
hrc58——这是设计要求的峰值硬度!
仓库里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像一尊尊雕塑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。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鏖战,六次失败的煎熬,在这一刻化作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堵在每个人胸口。
“成了……”郭大撇子第一个出声,声音乾涩得像砂轮打磨铁锈。
“成了!”李大军猛地一拳捶在工作檯上,震得工具“哗啦”作响。
“成了!!!”赵抗美摘下眼镜,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起来。
顾洪武缓缓直起腰,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八级工,此刻眼眶通红。
他转过身,面向仓库斑驳的墙壁,肩膀微微抽动。没有人上前打扰,所有人都明白——这位老匠人在哭。
郑云峰扔下扫帚,大步走到工作檯前,双手捧起那枚齿轮。暗蓝的金属在他掌心泛著冷冽的光泽,沉甸甸的,那是中国工人第一次完全依靠自主工艺製备出的高精度传动齿轮。他嘴唇翕动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顾洪武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