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二,中午。
轧钢厂食堂里人声鼎沸。工人们端著铝饭盒排队打饭,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。空气里混杂著白菜燉粉条、土豆丝和窝头的味道。
王恪拿著饭盒,跟在队伍末尾。技术科上午开了个长会,討论机加工车间新一批工装的製作方案,散会时已经过了食堂最挤的时候。
轮到王恪时,窗口后面是刘嵐,看见他就笑了:“王科长,您又来吃大灶啊?李副厂长刚才还念叨,说让小灶给您留饭呢。”
“不用麻烦,大灶就挺好。”王恪递过饭票,“一份白菜粉条,两个窝头。”
“得嘞。”刘嵐麻利地打菜,勺子在菜盆底捞了捞,特意多舀了几片肥肉片子放进王恪饭盒里,“王科长,您那夹具真好用,我家那口子在锻造车间,说手上磨泡都少了。”
“管用就好。”王恪笑笑,端著饭盒往食堂里走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大灶的菜確实简单——白菜燉得烂熟,粉条煮得透明,油星不多,但咸鲜味够。窝头是玉米面掺了豆面,黄灿灿的,掰开热气腾腾。
正吃著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。
“杨厂长,李副厂长,这边请,小灶都准备好了。”是傻柱的声音,带著点难得的殷勤。
王恪抬头,看见杨厂长、李副厂长,还有生產科科长和几个车间主任,正被傻柱引著往小灶包间走。傻柱今天穿了身乾净的白色炊事服,头上戴著厨师帽,看著挺精神。
一行人从王恪桌边经过时,杨厂长眼尖,看见了他:“王科长?你怎么也在这儿吃大灶?”
王恪站起身:“杨厂长,李副厂长。我开会晚了,隨便吃点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李副厂长笑道,“走,一起去小灶。正好,今天厂里接待工业局的同志,你也见见。”
“这……不合適吧?”王恪犹豫。他只是技术科长,接待上级领导,按理轮不到他。
“有什么不合適!”杨厂长摆手,“工业局的同志点名想见见你,说想听听夹具改进的详细情况。走走走,別客气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王恪不好再推辞,只好端起饭盒跟了过去。
小灶包间里已经摆好了圆桌,桌上放著几个凉菜:拍黄瓜、花生米、猪头肉、拌三丝。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,旁边陪著工业局的另外两位同志。
“张处长,这就是我们厂的技术科科长,王恪同志。”杨厂长介绍道,“夹具改进就是他主导的。”
张处长站起身,和王恪握手:“年轻有为啊!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材料,那个手动快换夹具,设计思路很巧妙,实用性强。听说推广后,机加工车间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?”
“初步统计是这样。”王恪谦逊道,“主要是工人们提的问题准,我们只是帮忙解决了。”
“不居功,好。”张处长讚许地点头,“坐,边吃边聊。”
眾人落座。傻柱开始上热菜。
第一道是红烧肉。酱红色的肉块码得整齐,汤汁浓稠,香味扑鼻。张处长夹了一块,入口即化,连连点头:“这红烧肉地道!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酱香浓郁。”
杨厂长笑道:“我们食堂的何雨柱同志,手艺是祖传的,他父亲以前在丰泽园掌过勺。”
“难怪!”张处长又夹了一块。
第二道是清蒸鱼。鱼身上铺著薑丝葱丝,淋著热油,鱼肉雪白细嫩。
第三道是宫保鸡丁,花生米炸得酥脆,鸡肉丁滑嫩,糊辣荔枝味调得恰到好处。
王恪默默吃著。平心而论,傻柱的手艺確实不错,基本功扎实,火候到位,调味传统。但以他后世的眼光来看,还是有些可以改进的地方——比如红烧肉可以更酥烂入味,清蒸鱼的豉油汁可以调得更鲜,宫保鸡丁的糊辣味可以更平衡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技术归技术,厨艺归厨艺,在食堂指摘厨师的手艺,不合时宜。
酒过三巡,话题又转到技术革新上。
张处长问王恪:“王科长,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改进计划?”
王恪放下筷子:“我们正在做全厂各车间的现场问题调研,打算系统性地解决一批影响效率、增加劳动强度的小问题。另外,工人培训也在推进,目標是让一线工人掌握基础的技术原理和操作方法。”
“思路很好。”张处长点头,“技术革新不能只靠几个技术人员,要发动广大工人群眾。对了,听说你是归国专家?在国外学的机械工程?”
“是,在麻省理工学院读的书。”王恪回答。这是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背景,天衣无缝。
“难怪眼界不一样。”张处长感慨,“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既有理论又有实践能力的技术人才。要好好干,厂里支持你,局里也关注你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
正说著,傻柱端著最后一道汤进来——是酸辣汤。汤色清亮,蛋花细碎,胡椒和醋的香气扑鼻。
他放下汤盆,却没立刻走,站在桌边,眼睛瞟向王恪。
“王科长,”傻柱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冲,“听说您是国外回来的,见识广。您觉得我这菜做得怎么样?合不合您这归国专家的口味?”
【傻柱的不服气+40】
【桌上的气氛微妙变化+25】
桌上静了一下。
杨厂长皱眉:“何雨柱,怎么说话呢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傻柱梗著脖子,“王科长在厂里搞技术革新,大家都说好。我也想让领导指点指点,看我这厨艺有没有能『革新』的地方。”
这话里带著刺。
王恪抬眼,看向傻柱。对方眼里有明显的挑衅——一种“你在技术上是厉害,可这是我地盘”的较劲。
张处长饶有兴致地看著,没说话。李副厂长想打圆场,被杨厂长用眼神制止了——他们都想看看王恪怎么应对。
王恪放下汤勺,笑了笑:“何师傅的手艺,大家都夸,自然是不错的。”
“不错归不错,”傻柱不依不饶,“但总有改进余地吧?就像您改夹具,不也是从『不错』改到『更好』吗?”
这话说得,把王恪架起来了。说好,显得敷衍;说不好,得罪人。
王恪沉吟片刻,看向那盆酸辣汤。
“既然何师傅问了,我就说一点个人浅见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道酸辣汤,胡椒的辣、醋的酸、盐的咸,比例调得很好,是传统做法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酸辣汤的『鲜』,可以更突出一些。”
傻柱一愣:“鲜?酸辣汤要什么鲜?酸辣为主!”
“酸辣是主味,但底味要鲜。”王恪不急不缓,“汤底用鸡汤或骨头汤打底,自然有鲜味。如果条件有限,用清水,可以加一点虾皮或海米泡的水,或者用蘑菇吊汤。鲜味足了,酸辣才不会显得单薄刺激,而是醇厚有层次。”
桌上几位领导若有所思。
王恪继续道:“还有,蛋花可以打得再细一些。水沸腾时,筷子搅出漩涡,蛋液细细淋入,出来的蛋花如云絮,口感更滑嫩。现在这样,蛋花有点粗了。”
傻柱脸色变了变。这些细节,外行根本说不出来。
“王科长还懂做菜?”张处长感兴趣地问。
“在国外读书时,自己做饭,琢磨过一些。”王恪轻描淡写,“中餐的博大精深,我学到的只是皮毛。”
【傻柱的惊疑+35】
傻柱盯著王恪看了几秒,突然转身出了包间。
桌上气氛有点尷尬。
李副厂长打圆场:“这个何雨柱,脾气直,王科长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会。”王恪笑笑,“何师傅是实诚人。”
话音刚落,傻柱又回来了,手里端著一盘菜——是之前上过的宫保鸡丁,但明显是重新炒的,热气腾腾。
他把盘子放在王恪面前,直愣愣地说:“王科长,您说的有道理。这盘宫保鸡丁,我按您的思路改了点——汤底用了鸡骨架熬的高汤,调味时加了一勺虾油。您尝尝,指点指点。”
【傻柱的较真+40】
【眾人的惊讶+30】
王恪看著那盘宫保鸡丁。色泽比之前那盘更亮,香气也更复合——糊辣香里,隱约透出一丝海鲜的鲜味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丁,送入口中。
鸡肉滑嫩,花生酥脆,糊辣味依然鲜明,但在辣味爆开之后,舌根处確实多了一丝醇厚的鲜味回甘。这鲜味不抢戏,但让整个味道的层次丰富了许多。
“怎么样?”傻柱盯著他,眼神里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王恪细细品味,然后点头:“虾油加得巧,鲜味提起来了,但不夺主。高汤打底,汁水更润,包裹感更好。何师傅,这一改,这道菜从『好吃』变成『惊艷』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傻柱的基本功本就扎实,稍微一点拨,效果立竿见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