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冷却系统。深孔钻需要高压冷却,现在的设备可能达不到要求。需要改进冷却液供给方式。”
“第四,工艺参数。转速、进给、切削深度……都需要重新优化。”
一条条写下来,思路越来越清晰。
写到半夜,一份初步的改进方案已经成型。王恪没有追求一步到位,而是在现有条件下,提出最可行、见效最快的改进措施。
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——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,拿出立竿见影的效果,贏得信任,再逐步推进更深层次的技术升级。
第二天一早,王恪提前半小时到厂。
八点五十,杨厂长的秘书小李来技术科叫他:“王科长,厂长在等了。”
跟著小李来到厂部,杨厂长已经等在楼下。除了厂长,还有昨天那个陈同志,不过今天他换了一身工装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干部。
“走吧。”杨厂长没有多说什么,带头往厂区深处走。
五车间在厂区最里面,单独围了一道围墙,门口有岗哨。看见杨厂长,哨兵敬礼放行,但仔细检查了王恪和陈同志的证件。
进入车间,王恪的第一感觉是:这里比普通车间整洁得多。
地面乾净,设备排列整齐,工具摆放有序。工人们都穿著统一的工装,埋头干活,很少有人交头接耳。机器声比外面小,但更密集、更有节奏。
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,姓周,脸上有一道疤,据说是抗战时留下的。杨厂长介绍后,周主任打量了王恪几眼,没多说什么,直接带他们去深孔钻工序。
那是一排六台专用的深孔钻床,比普通钻床大得多,结构也更复杂。每台工具机前都有一个工人在操作,旁边还有专人记录数据。
王恪走近观察。工件是75毫米炮弹壳的锻坯,长度约三十公分,需要钻出一个直径二十多毫米、深达二十五公分的孔。
钻头是特製的加长钻头,刀杆细长,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切入工件。冷却液从钻杆中心孔喷出,带走切屑和热量。
但王恪注意到几个问题:
第一,冷却液压力不够,切屑排出不畅,偶尔有堵屑现象;
第二,钻头振动明显,虽然振幅不大,但长期振动必然影响精度和刀具寿命;
第三,工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机,用卡尺测量孔径,调整参数——这说明工艺稳定性不够。
“周主任,我能看看刀具吗?”王恪问。
周主任看了杨厂长一眼,杨厂长点头。周主任这才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支用过的钻头递给王恪。
钻头已经磨损严重,主切削刃有明显的月牙洼磨损,副切削刃也钝了。王恪用手摸了摸刀尖,又看了看材质。
“高速钢的?”他问。
“对,w18cr4v。”周主任说,“咱们国產的。”
“一支钻头能加工多少个工件?”王恪又问。
“状態好的时候二十五六个,状態不好二十个左右。”周主任实话实说,“废品率嘛……平均八个点。”
和王恪预估的差不多。
他又看了加工记录、工艺卡片、检验报告……数据很详实,问题也很明確。
看完现场,一行人来到车间办公室。周主任关上门,杨厂长开口:“王科长,情况你都看到了。有什么想法?”
王恪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问周主任:“周主任,您觉得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”
周主任想了想:“三个。第一,刀具不行,老得换;第二,精度不稳,老得调;第三,效率太低,完不成任务。”
很实在。
王恪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昨晚写的方案:“我这里有个初步想法,大家听听看行不行。”
他开始讲解。从刀具材料的选择,到刀具结构的改进,到冷却系统的优化,到工艺参数的调整……一条条,都是针对刚才观察到的问题。
周主任一开始还面无表情,听著听著,眼睛亮了。他是老工人,虽然理论不强,但经验丰富。王恪说的这些,他一听就知道有道理。
特別是可转位刀片的设计——只换刀片不换刀杆,这能省多少钱!还有高压冷却的建议,他早就觉得现在的冷却不行,但不知道该怎么改。
“王科长,你说的这个硬质合金刀片……”周主任犹豫道,“咱们厂有吗?”
“有,但不多。”杨厂长接话,“苏联进口的,库存有限。”
“可以先做试验。”王恪说,“用有限的刀片,先改造一两台工具机,试验成功再推广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最近在研究刀具涂层技术。理论上,在高速钢表面涂一层硬质材料,也能大幅提升寿命。虽然比不上整体硬质合金,但成本低得多,適合过渡期使用。”
“涂层?”陈同志第一次在技术討论中开口,“具体怎么做?”
王恪解释:“简单的说,就是用化学或物理方法,在刀具表面形成一层几微米到几十微米的硬质涂层。比如碳化鈦、氮化鈦,硬度都很高。虽然涂层会磨损,但能显著延长刀具寿命。”
这个技术,在50年代其实已经有了雏形,但还不成熟。王恪提出来的时机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过分超前,又有足够的前瞻性。
陈同志在本子上快速记录,抬头时看王恪的眼神又深了几分。
討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,杨厂长拍板:“这样,周主任你配合王科长,先选一台工具机做改造试验。所需物资,厂里全力支持。试验期间,王科长可以隨时进出五车间,但必须遵守保密规定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恪和周主任同时应道。
从五车间出来,已经中午了。陈同志没有在厂里吃饭,说有事先走了。杨厂长把王恪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王科长,今天你也看到了,军工生產任务很重。”杨厂长神色凝重,“上级给了死命令,必须提升產能。你的技术如果能帮上忙,就是立了大功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王恪说。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成功。”杨厂长盯著他,“陈同志的身份……我不便多说。但你记住,你现在的表现,不止关乎轧钢厂,更关乎……很多事。”
这话说得很含蓄,但王恪听懂了。
“厂长放心,我知道轻重。”
“好。”杨厂长拍拍他的肩,“去忙吧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我。”
走出厂长办公室,王恪长长舒了口气。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,就是实打实的技术攻关。成功了,前路一片光明;失败了……虽然不至於有什么严重后果,但后续的计划都会受影响。
回到技术科,老赵他们都等著。看见王恪回来,围上来想问,但又不敢问——大家都知道王恪今天去了五车间,但那是保密区域,不能打听。
王恪也没多说,只是召集技术小组开会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组增加一个课题:深孔加工工艺的全面优化。”他在黑板上写下课题名称,“目標是在三个月內,把刀具寿命提升三倍,废品率降低一半。”
组员们面面相覷。这目標……太高了吧?
“我知道有难度。”王恪环视眾人,“但前线在等弹药,厂里在等方案。咱们技术科,就是解决难题的部门。”
他分配任务:有人负责查阅国內外资料,有人负责设计试验方案,有人负责联繫材料供应,有人负责数据统计……
整个技术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开始高速运转。
王恪自己则泡在实验室和车间之间,白天在五车间做试验,晚上在实验室分析数据,深夜在空间里推演方案。
强化后的身体和精神,支撑著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。
三天后,第一台改造的深孔钻床开始试验。
用的是苏联进口的硬质合金刀片,配合王恪设计的可转位刀杆结构,冷却系统也做了简单改进。
第一个工件加工完成——时间缩短了15%,表面光洁度明显提升。
第五个工件——刀具状態依然良好。
第十个工件——没有出现振动和偏斜。
第二十个工件——刀片才开始有轻微磨损。
当加工到第三十个工件时,周主任亲自测量了孔径精度,手都在抖:“误差0.01毫米……比原来好了三倍!”
而这时,刀片还能继续用。
试验一直持续到第五十个工件,刀片才达到磨损极限。而原来的高速钢钻头,最多加工二十五个。
刀具寿命,提升了一倍。
废品率呢?连续加工五十个工件,只有一个因为装夹问题產生轻微超差,废品率2%。
“成功了!”周主任激动得差点喊出来,又赶紧压低声音,“王科长,真成了!”
王恪却没有特別兴奋。这才第一阶段,用的是稀缺的进口刀片,成本太高,不能大规模推广。
“周主任,这只是开始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,我们要试国產硬质合金,试涂层刀具,试改进冷却系统……目標是把成本降下来,把效果稳定住。”
“对对对!”周主任连连点头,“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!”
从那天起,王恪成了五车间的常客。工人们从一开始的怀疑,到后来的佩服,再到现在的尊敬——这个年轻的技术科长,是真有本事。
而王恪在改进工艺的同时,也“无意间”提出了其他建议:比如锻造工艺的优化,能减少材料浪费;比如热处理参数的调整,能提升钢材性能;比如质量检测方法的改进,能提前发现问题……
每一条建议,都经过严谨的试验验证;每一条建议,都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益。
五车间的生產效率,在悄然提升。
废品率从8%降到5%,又降到3%。
產能从每月三千个炮弹壳毛坯,提升到三千五百个,又向著四千个迈进。
这些变化,看似不起眼,但累积起来,就是巨大的进步。
而这一切,都落在某些人的眼里。
三月二十八,晚上。
王恪在技术科加班分析数据,忽然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陈同志,还是一个人。
“王科长,有空聊聊吗?”
“请进。”王恪让开身。
陈同志进来,关上门,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“你这一个月的表现,我们都看到了。很不错。”
“都是大家共同努力。”
“不用谦虚。”陈同志摆摆手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让你负责更大范围的技术改进,比如整个炮弹生產线的工艺优化,你敢接吗?”
王恪心中一震。来了,更大的舞台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:“是咱们厂的生產线,还是……?”
“不止咱们厂。”陈同志目光深邃,“东北、华北,几个主要的炮弹生產基地,都存在类似的问题。你的这套方法,如果能推广开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王恪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需要更多数据,需要实地考察,需要了解不同厂家的具体情况。技术推广不是照搬照抄,要因地制宜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陈同志点头,“如果你愿意,下个月可以安排你去几个兄弟厂调研。当然,是以技术交流的名义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王恪这次回答得很乾脆。
“好。”陈同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王恪同志,好好干。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他走了,留下王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。
窗外,轧钢厂的灯火通明,机器声隆隆。
王恪走到窗前,看著这片1950年代的工业景象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路將不再局限於这个轧钢厂,这个四合院。
一条更广阔的道路,正在他面前展开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沿著这条路,坚定不移地走下去。
用技术,改变这个时代。
用知识,推动这个国家。
一步,一步,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