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日,上午十点。
李副厂长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,手里端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,目光阴沉地盯著厂区主干道。
他看到王恪从技术科出来,身边跟著那个姓陈的“技术干部”—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是四月二日,姓陈的一个人来,在杨厂长办公室待了半小时,然后王恪被叫去,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第二次是四月十日,姓陈的又来了,这次直接去了技术科,和王恪闭门谈了整整一上午。
今天是第三次。
李副厂长抿了一口浓茶,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,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。
这个王恪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
刚进厂时还知道规矩,见到他这个分管行政的副厂长,至少会主动打招呼。现在呢?走路昂著头,眼里只有杨厂长和那些技术上的事。上次在厂务会上,自己提出要压缩技术科的开支,王恪当场反驳,说什么“技术投入是生產力”,杨厂长居然还支持他!
更可疑的是,最近王恪频繁进出五车间。那可是军工保密车间,连他这个副厂长进去都要提前申请。王恪一个技术科长,凭什么想进就进?
还有这个姓陈的。说是“工业部门的技术干部”,可哪来的技术干部这么神秘?每次来都不走正常接待流程,直接找杨厂长或王恪。穿的是中山装,但走路那架势,那眼神,怎么看都不像搞技术的。
李副厂长把茶缸重重放在办公桌上。
他今年四十八岁,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,从普通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副厂长位置。没上过大学,没留过洋,凭的是资歷、人脉和“会来事”。本以为杨厂长再干几年退了,厂长的位置就是自己的。可现在,冒出个王恪——年轻,有学歷,有技术,还深得杨厂长赏识。
这让他感到了威胁。
特別是最近,王恪搞的那些“技术改进”,据说在军工线上效果显著,连上级都惊动了。再这么下去,別说厂长位置,自己这个副厂长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。
不行,得做点什么。
李副厂长坐回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软皮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用钢笔工整地记录著一些“情况”:
“4月2日,王恪与不明身份人员陈某某密谈,时长约70分钟,谈话內容不详。”
“4月3日,王恪向杨厂长提交一份密封文件,档案袋未標註文件名称。”
“4月5-10日,王恪连续六天进入五车间,每次停留2-3小时,具体工作內容未向厂办报备。”
“4月10日,陈某某再次来访,与王恪在技术科闭门谈话3小时。期间技术科其他人员被要求离开。”
“4月12日,杨厂长特批王恪调用一批苏联进口硬质合金刀片,用途为『技术试验』,但未说明具体试验项目。”
一条条,都是疑点。
李副厂长拿起钢笔,在“不明身份人员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这个陈某某,到底是什么人?工业部门的干部,为什么查不到具体单位?为什么每次来都神神秘秘?为什么只跟王恪接触?
王恪是归国人员,海外背景复杂。虽然政审通过了,但谁知道有没有遗留问题?万一这个陈某某是……
一个念头冒出来,让李副厂长既紧张又兴奋。
他重新翻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思路。如果写一份报告,向组织反映王恪的可疑行为,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?
第一,海外背景复杂,社会关係需要进一步审查。
第二,频繁与不明身份人员秘密接触,违反组织纪律。
第三,擅自进入军工保密区域,涉嫌泄密风险。
第四,调用稀缺物资进行用途不明的“试验”,可能造成国家財產损失。
每一条,都够王恪喝一壶的。
但李副厂长很谨慎。他知道,没有確凿证据,光凭怀疑是扳不倒王恪的。杨厂长现在把王恪当宝贝,上级也可能因为他的技术贡献而有所偏袒。
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。
他想了想,拿起电话:“接厂办小王。”
片刻后,厂办干事小王推门进来:“李厂长,您找我?”
小王是李副厂长的人,去年从街道办调过来,是他一手安排的。
“坐。”李副厂长示意关门,压低声音,“最近技术科那边,有什么异常情况吗?”
小王想了想:“异常……倒也没什么。就是王科长最近特別忙,经常加班。还有,前天他让我帮忙买了几本外文书,都是俄文的,我看不懂。”
“俄文书?”李副厂长眼睛一亮,“什么內容?”
“好像是……材料学方面的。”小王回忆道,“我偷偷翻了翻,里面有很多图表和数据,还有英文注释。”
俄文书,英文注释。李副厂长心里冷笑。王恪是从美国回来的,看英文正常。但看俄文书,还带英文注释——这是在研究什么?苏联的技术资料?他想干什么?
“还有吗?”李副厂长追问。
“还有……五车间周主任最近经常来找王科长,两人说话声音很小,看见我就停。”小王说,“昨天我经过技术科,听见他们在討论什么『低温性能』『衝击韧性』,具体没听清。”
低温性能?衝击韧性?这明显是军工材料的技术指標。
李副厂长点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这些情况不要对外说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小王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,”李副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小王面前,“这个月的生活补助,拿著。”
小王眼睛一亮,接过信封揣进兜里:“谢谢李厂长!”
“去吧,继续留意。有什么情况,及时匯报。”
小王走后,李副厂长靠在椅背上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俄文技术资料,军工材料指標,秘密接触不明人员……这些线索串起来,足够写一份有分量的报告了。
但他还是不放心。王恪太精明,做事滴水不漏。技术改进的效果实实在在摆在那里,这是硬通货。光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怀疑,很难撼动他的地位。
除非……能抓到更实质的把柄。
比如,那个姓陈的,到底是什么身份?如果能查清楚,一切就好办了。
李副厂长想了想,又拿起电话:“接保卫科老孙。”
保卫科长孙大全是他在厂里的另一个眼线。当年孙大全从部队转业,是他帮忙安排进轧钢厂的。
“老孙啊,我,李怀德。”李副厂长换上一副亲切的语气,“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李厂长您说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恭敬。
“最近厂里来了个姓陈的,说是工业部门的干部,经常找王恪。但这个人我没见过介绍信,也没见过工作证。你那边有记录吗?”
孙大全回忆了一下:“姓陈的……有印象。四月二號第一次来,是杨厂长亲自到门口接的,没走登记程序。后来几次也都是杨厂长或王科长直接带进厂,我们保卫科没插手。”
果然!李副厂长心中冷笑。连登记都不登记,这得是多大的特权?
“老孙,你看这样行不行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次这个姓陈的再来,你找个理由,比如『加强安全保卫』,查一下他的证件。不用太正式,就隨口一问。”
孙大全有些犹豫:“李厂长,这……杨厂长那边……”
“你就说是正常的安全检查,符合规定。”李副厂长说,“出了事我担著。”
“……行吧,我试试。”
掛了电话,李副厂长心情好了很多。
只要查清姓陈的身份,一切就好办了。如果是正经的上级部门干部,那就算了。如果身份有问题……那就是王恪勾结可疑分子的铁证!
接下来的几天,李副厂长格外关注王恪的动向。
四月十七日,王恪又进了五车间,这次带了一摞图纸。
四月十八日,姓陈的没来,但杨厂长把王恪叫去办公室,谈了一个下午。
四月十九日,厂部开生產调度会。王恪匯报技术科的工作,提到“新型刀具试验取得突破性进展,刀具寿命提升三倍以上”,杨厂长当场表扬。
李副厂长冷眼旁观。会上,他故意问:“王科长,你用的那些苏联刀片,可是稀缺物资。试验完了,剩下的怎么处理?”
王恪回答得很坦然:“已经入库登记,有详细的领用和归还记录。李厂长如果需要,可以隨时查阅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李副厂长笑了笑,“就是提醒一下,贵重物资要管理好。”
“谢谢李厂长提醒。”王恪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但李副厂长注意到,王恪看他的眼神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这小子,察觉到了?
四月二十日,上午。
李副厂长终於等到了机会。
孙大全匆匆来到他办公室,关上门,脸色有些紧张:“李厂长,那个姓陈的又来了!”
“现在在哪?”
“刚进厂,杨厂长亲自接的,直接去了技术科。”孙大全说,“我按您说的,上去问了句『同志,请出示一下证件』。结果……”
“结果怎样?”李副厂长急切地问。
“结果杨厂长瞪了我一眼,说『这位同志的工作我负责,你去忙你的』。”孙大全苦笑,“我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李副厂长的心沉了下去。杨厂长这么护著,这个姓陈的来头不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