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块钱,对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来说是巨款,但对这幅字来说,简直是侮辱。
王恪沉默片刻,问:“孩子看病需要多少钱?”
“医生说,至少得三百。”男人嘆气,“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还差一百多。”
王恪心里有了计较。他从帆布包里取出纸笔,写了个地址:“明天上午,你去这个地方,找一个姓陈的同志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他会帮你解决医疗费的问题。”
男人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是哪位?”
“一个想保护文物的普通人。”王恪说,“但这幅字,我不能让你贱卖。这样,我给你两个选择:第一,我出三百,买下这幅字;第二,我借你三百,你把字押在我这里,等你有钱了再赎回去。”
男人眼睛红了:“您……您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因为这是好东西。”王恪看著墙上的字,“应该留给后人。”
最终,男人选择了第二个方案。他写下借据,王恪给了他三百块钱——这是王恪这个月的全部工资和之前积攒的稿费。
“字我先保管。”王恪小心地取下捲轴,“等你有钱了,隨时来赎。地址我写给你,去轧钢厂技术科找我。”
“轧钢厂?”男人惊讶,“您是……”
“技术干部,业余爱好收藏。”王恪笑笑,“放心,字在我这儿,丟不了。”
离开那户人家时,天色已近傍晚。王恪骑著车,帆布包里装著那捲董其昌的字,心里很平静。
他做的,不是买卖,是保护。
回到四合院时,天还没黑。阎埠贵正在院里浇花,看见王恪拎著帆布包回来,好奇地问:“王科长,淘到什么宝贝了?”
“几本旧书,一个瓶子。”王恪打开包,让阎埠贵看。
阎埠贵凑近看了看:“哟,这瓶子挺雅致。多少钱收的?”
“两块五。”
“值!值!”阎埠贵是文化人,懂点门道,“看这釉色,像是老物件。王科长,您真有眼光。”
王恪笑笑:“瞎逛,碰巧遇到。”
他没说董其昌字画的事。那太扎眼。
回到东跨院,关上门,王恪把今天收穫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《永乐大典》残本两卷,宋代影青梅瓶一个,清末山水扇面一幅,董其昌行书《岳阳楼记》一卷。
四件东西,总共花了不到三百一十块钱——其中三百是“借”出去的。
王恪仔细端详每一件。强化后的感知,让他能“看”到更深层的信息:《永乐大典》纸张里残留的明代墨香,影青梅瓶釉面下细微的烧制痕跡,扇面上画家运笔时的呼吸节奏,董其昌字跡里透出的文人风骨……
这些都是文明的碎片,歷史的见证。
他小心地把东西收好,准备放进空间——那里最安全,还能用灵泉气息温养,延缓老化。
但想了想,又改变了主意。他留下那幅山水扇面,掛在书桌旁的墙上;把影青梅瓶摆在书架的空格里。
既然是“雅趣”,就要让人看到。適当的展示,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
至於《永乐大典》和董其昌字画,太珍贵,还是收进空间为好。
做完这些,王恪坐在书桌前,摊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:
“七月十日,琉璃厂之行。收穫四件,简述如下:
一、《永乐大典》卷三千七百五十二、三千七百五十三,明永乐內府抄本,保存尚好。价值极高。
二、宋代影青梅瓶,约高三十公分,釉色温润,开片自然。民窑精品。
三、清末画家某某山水扇面,纸本设色,技法一般,但可窥时代风貌。
四、董其昌行书《岳阳楼记》中堂,纸本,真跡。暂为保管,待原主赎回。
总支出:三百零七元五角。
思考:民间尚有大量文物散落,价值未被认识。可適当收集,既为保护,亦为积累。但需注意:一、不可贪多;二、量力而行;三、以保护为目的,非为牟利;四、保持低调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看向墙上的扇面。
山水悠远,墨色氤氳。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审美,另一种生活的印记。
在这个战火纷飞、百废待兴的年代,收藏古董似乎是一种奢侈,甚至是不合时宜。但他知道,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。文物没了,根就断了。
他现在做的,就是为这个民族留住一些根须。
也许將来有一天,这些文物可以公开展示,可以供人研究,可以让后人知道,他们的祖先创造过多么灿烂的文明。
这就是“深层意义”。
窗外,天色完全暗下来。四合院里陆续亮起灯火。
王恪收起笔记本,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好,洒在菜地上,蔬菜的叶子泛著银光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卖字画的男人,想起他憔悴的面容和感激的眼神。三百块钱,救了一个孩子,也保住了一幅传世名作。
值了。
远处传来隱约的火车汽笛声。那是开往前线的列车,载著钢铁,载著弹药,也载著这个国家的希望。
而他在后方,用另一种方式,守护著这个国家的记忆。
两种守护,同样重要。
王恪深吸一口气,回到屋里。
明天,又要去厂里攻关技术难题。但今晚,他可以暂时沉浸在文化的寧静里。
他打开檯灯,翻开一本刚淘来的《金石录》——虽然是民国翻刻本,但內容完整。
灯光下,文字流淌。
歷史在纸页间復活。
而他,是这段歷史的守护者之一。
夜深了。
四合院沉沉睡去。
只有东跨院的灯光,还亮著。
像一个文明的守望者,
静静地,
守护著那些即將被遗忘的,
美的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