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龙上海街的“周大福金铺”门脸不大,但招牌擦得鋥亮。玻璃柜檯里陈列著各式金饰,龙凤鐲、长命锁、项炼戒指,在日光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,戴一副金丝眼镜,正用软布仔细擦拭一个金碗。
王恪走进店里时,掌柜抬眼看了看,又低下头继续擦碗:“先生想看点什么?”
“想买点金饰送长辈。”王恪用粤语说,目光扫过柜檯,“老板,现在的金价怎么算?”
掌柜这才放下软布,推了推眼镜:“今日九九金,每两三百二十蚊港纸。先生要多少?”
王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布包,打开一角——两根小黄鱼露出来,成色极好,在柜檯灯下泛著赤金色的光。
掌柜的眼睛眯了一下,隨即恢復常態:“先生是想兑,还是想打首饰?”
“兑一部分,打一部分。”王恪把布包完全打开,“这两根,兑一根半,剩下的半根打两个龙凤鐲,要实心的。”
掌柜拿起其中一根,掂了掂,又用牙齿轻轻一咬——这是验金的土法子,真金质地软,会留下牙印。他看了看牙印深浅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天平,仔细称重。
“一两零三分,成色足。”掌柜说,“兑的话,按三百一十五算。打鐲子要加工费,每个鐲子收十蚊。”
“可以。”王恪点头。
交易进行得很顺利。掌柜从保险柜里数出四百七十二元五角港幣,又开了张打金单,约好三天后取货。整个过程,他没有多问一句黄金的来歷——这在1951年的香港是行规,金铺只管成色和重量,不问出处。
离开金铺,王恪让陈卫在附近转了几圈,確认没有人跟踪,才往叔父的“振华贸易公司”走去。
公司位於旺角广东道的一栋旧唐楼二楼,门牌很不起眼。楼梯狭窄昏暗,墙上贴满了各种小gg:租房、招工、治病、看相……空气里混杂著霉味和煮饭的气味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,摆著两张旧办公桌、一个文件柜和几把椅子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对帐,听到动静抬起头——是堂弟王明辉。
“阿哥!”王明辉连忙站起来,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,“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这里……乱得很。”
王恪环顾四周。房间里確实乱,帐本摊了一桌,墙角堆著几箱样品,墙上掛著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,上面用图钉標记著一些港口的位置。窗户玻璃有裂缝,用胶带粘著。
“婶母说你在这里看铺。”王恪在一张还算乾净的椅子上坐下,“生意怎么样?”
王明辉苦笑:“阿哥,唔瞒你,好难做。美国搞禁运,好多货都入唔到。以前主要做五金机械进口,宜家只能接啲零碎订单,帮人代购些日用品。勉强够交租同发工资,但阿爸嘅医药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王振华住院这一个月,公司已经入不敷出了。
王恪翻看了几页帐本。流水很乱,收入支出混杂,有些帐目明显是硬凑的。“公司现在几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,加一个伙计阿强,送货跑腿嘅。阿爸入院后,两个老伙计都走了。”王明辉的声音很低,“阿哥,我系唔系好冇用?”
“唔关你事,时势难。”王恪合上帐本,“明辉,我想用公司个名,註册几间新公司。”
王明辉愣了一下:“註册公司?做咩生意?”
“贸易,实业,都可能做。”王恪说得含糊,“但唔用『振华』呢个名,要新註册,最好系离岸公司。”
“离岸?”王明辉没听懂这个后世才普及的概念。
“就系在海外註册,但在香港运营。”王恪简单解释,“比如在英属维京群岛或者巴拿马註册公司,再用呢间公司来控股香港嘅公司。咁样做,税务上、资金流动上都会灵活好多。”
王明辉听得云里雾里,但隱约觉得这位从內地来的堂哥不简单:“阿哥,你识做呢啲?”
“在国外读书时学过啲。”王恪说,“明辉,我需要一个可靠嘅律师或者会计师,识得搞呢啲手续嘅。你识唔识得人?”
王明辉想了想:“有个大学同学嘅老豆,系律师楼做嘢,专门帮人搞公司註册。但收费好贵……”
“钱唔系问题。”王恪从怀里取出刚从金铺兑来的港幣,数出两百元放在桌上,“呢个系订金。你约个时间,我想同佢见个面。”
看著那叠厚厚的钞票,王明辉咽了口唾沫:“阿哥,你……你系內地做咩嘅?”
“机械工程师。”王恪微笑,“帮国家做项目,攒咗啲钱。宜家想在香港搞啲实业,为国家建设出力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但足以让王明辉信服。他用力点头:“好,我即刻去联繫!”
王明辉离开后,王恪在办公室里继续查看文件。陈卫守在门口,警惕地观察著楼道里的动静。
精神感知全面展开,五十米范围內,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。但在楼下街对面,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又出现了,正站在一个报摊前假装看报,视线不时瞟向这栋唐楼的入口。
还在监视。
王恪不动声色,继续翻看那些旧合同和商业信函。从文件里,他能拼凑出“振华贸易公司”过去几年的业务轨跡:1948年前主要从日本进口五金工具,1949年后转向东南亚,1950年开始尝试从欧洲进口小型机械,但大多失败了。
公司虽然小,但有一个完整的商业牌照,有海关备案,有银行帐户——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。更重要的是,它在香港合法经营了十多年,有完整的纳税记录和商业信用,这是新註册公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积累的。
一个现成的“壳”。
王恪心里有了计划。他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商业实体,可以以“振华贸易公司”为母体,通过交叉控股、离岸註册、影子代理人的方式,构建一个复杂而隱蔽的商业网络。
第一步,註册几家离岸公司,分別控制不同的业务板块。
第二步,物色可靠的本地代理人,作为这些公司的明面负责人。
第三步,通过这些公司,建立向內地输送物资的渠道。
第四步,逐步渗透香港本地工商业,获取情报和资源。
这是一个系统工程,需要时间、金钱和谨慎的操作。好在,他有系统辅助,有组织支持,还有……时间。
下午三点,王明辉回来了,脸上带著兴奋:“阿哥,约好了!林律师听日下昼三点有空,在佢律师楼见。”
“边间律师楼?”
“中环德辅道中嘅『林黄陈律师楼』,林文瀚大律师。我同学话,佢老豆专帮啲有钱人搞离岸公司同信託,好有经验。”
“好。”王恪点头,“明辉,你同我一齐去。以后呢啲事,你要慢慢学起来。”
王明辉用力点头:“阿哥,我一定用心学!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王恪和王明辉、陈卫三人来到中环德辅道中。
这里是香港的金融心臟,街道两旁是高大的西式建筑,滙丰银行、渣打银行、有利银行的招牌醒目地悬掛著。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大班匆匆走过,人力车夫在街角等客,报童吆喝著当天的股市行情。
林黄陈律师楼在一栋六层大楼的四楼,电梯是老式的铁柵栏门,运行时哐当作响。接待处很气派,柚木地板光可鑑人,真皮沙发,墙上掛著英国女王的肖像和律师执照。
秘书通报后,一个四十多岁、梳著整齐分头、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走出来。他就是林文瀚大律师,穿著三件套西装,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链。
“王先生,幸会。”林律师的国语带著明显的粤语口音,但很流利,“明辉是我世侄,不必客气,请里面坐。”
他的办公室很大,一整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。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维多利亚港的海景,办公桌上摆著铜製的地球仪和镀金的钢笔架。
寒暄过后,林律师开门见山:“听明辉讲,王先生想註册离岸公司?”
“系。”王恪说,“而且唔止一间。我想註册三到五间公司,分別控股唔同业务。”
林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王先生,恕我直言,离岸公司註册手续复杂,维护成本高。如果生意规模唔大,未必划算。”
“我嘅生意,以后会好大。”王恪平静地说,“林律师,我唔单只要註册公司,仲要建立一套复杂嘅控股架构,確保最终受益人唔容易被查到。”
这话让林律师认真起来。他身体前倾,手指交叉放在桌上:“王先生,你嘅要求……涉及专业嘅资產保密架构设计。我想问清楚,你搞呢啲,係为咗税务规划,定系有其他考虑?”
“都有。”王恪回答得很巧妙,“我嘅资金嚟源合法,但唔想太高调。而且,我有一部分业务涉及同內地嘅贸易,需要规避啲政策风险。”
林律师明白了。1951年,香港与內地的贸易受到严格管制,美国禁运清单越来越长,很多商人都在寻找规避办法。
“如果要做到你讲嘅效果,”林律师思考著说,“我建议採用三层架构:第一层,在英属维京群岛註册几间空壳公司;第二层,用呢啲空壳公司在香港註册实业公司;第三层,实业公司再控股具体运营嘅贸易公司。咁样,就算查,都查到好耐。”
“要几耐?”
“全部搞掂,大概两个月。因为要去海外办理手续,要公证,要银行开户,要……”林律师列出一串流程,“费用方面,每间离岸公司註册费五百美金,律师费三百美金。香港公司註册便宜啲,但银行开户要保证金,视业务规模而定。”
王恪在心里快速计算。系统空间里的黄金足够支付这些费用,但他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。
“林律师,”他说,“我可唔可以分步进行?先註册一间离岸公司同两间香港公司,试运行一段时间,再加码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林律师点头,“咁样更稳妥。王先生,我冒昧问一句,你嘅启动资金,大概有几多?”
“初期投入,五千美金左右。”王恪报了个保守的数字。
林律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——这在1951年不是小数目,但也没有大到引人注目的程度。这个尺度把握得很好。
“够起步了。”他拿出一个记事本,“王先生,我需要你提供啲资料:身份证明、住址证明、商业计划大纲、仲有资金证明。另外,每间公司需要一个名义董事同秘书,你可以自己担任,或者我帮你搵可靠嘅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