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四合院里飘起了燉肉的香味——不是谁家改善伙食,是傻柱从食堂带回来的半斤猪头肉,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热著。香味像长了脚,从前院躥到中院,又从中院飘到后院,惹得各家各户的孩子直咽口水。
后院刘海中家,气氛却和这香气格格不入。
刘光天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著半截菸头,狠狠吸了一口,又重重吐出来。烟雾在夕阳里扭曲著上升,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。
屋里传来父亲刘海中的骂声:“没出息的东西!你看看人家阎解成!跟你一般大,都当课题负责人了!你呢?在车间混了三年,还是个二级工!”
刘光天没吭声,只是把菸头摁灭在脚下。碾得太用力,手指都蹭破了皮。
他想起白天在车间的事。新来的技术员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,拿著图纸指手画脚:“刘师傅,这个零件的公差要求是±0.02毫米,你加工的这个超差了,得返工。”
刘师傅?他刘光天今年才二十二,就被叫“刘师傅”了。不是尊重,是那种带著怜悯的称呼——意思是: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到顶了。
“光天。”弟弟刘光福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,“爸的话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刘光福比哥哥小两岁,今年刚下乡,这次是回来探亲的。在河北农村待了三个月,他黑了,瘦了,但眼睛里有种以前没有的踏实。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刘光天闷声说,“他说得对,我是没出息。”
“哥……”刘光福想安慰,却不知说什么好。他自己在农村,日子苦是苦,但至少有个盼头——干得好,將来可能被推荐上大学,或者招工回城。可哥哥呢?在车间里,一眼能看到退休。
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。前院传来阎埠贵的大嗓门:“解成啊,今天又加班?饭都给你热著呢!”
然后是阎解成的声音:“爸,您先吃,我看完这份资料就过去。”
声音里透著疲惫,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充实感。那种知道自己为什么忙、忙了有什么意义的感觉。
刘光天听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和阎解成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逃学,一起掏鸟窝,一起挨家里打。那时候,阎解成学习还不如他呢。可现在……
“哥,我有个想法。”刘光福忽然说。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去找王科长吧。”刘光福压低声音,“你看阎解成,要不是王科长提拔,能有今天?咱们要是也能跟著王科长……”
刘光天心里一动,但很快又摇头:“你以为我没想过?可王科长凭什么要咱们?阎解成那是有技术底子,又肯学。咱们呢?要技术没技术,要文化没文化。”
“咱们有力气啊!”刘光福说,“我听棒梗来信说,他在农村跟著王科长教的法子种地,產量比別家高一大截。王科长连种地都懂,肯定也缺干力气活的人。咱们去求他,哪怕从最基层干起也行!”
这话让刘光天陷入了沉思。是啊,阎解成是走技术路线,他们走不了技术,还不能走实干路线吗?王恪的研究所刚成立,肯定缺人手。扫地、搬货、跑腿……这些活总得有人干吧?
“可是……”他犹豫,“咱们之前跟王科长,可没什么交情。而且,我爸以前对王科长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刘海中以前是院里的二大爷,跟易中海一个鼻孔出气,对王恪虽然表面客气,但背后没少说风凉话。这事儿院里人都知道。
刘光福咬了咬牙:“咱们是咱们,爸是爸。再说了,王科长不是小肚鸡肠的人。你看他对秦淮茹,对傻柱,对院里那些以前不怎么待见他的人,不都帮了吗?”
这话倒是在理。刘光天想起秦淮茹去研究所工作后,贾家的变化;想起傻柱学了文化、改了食堂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;想起阎解成……
“行!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,我就去找王科长!”
第二天是星期天,研究所休息。但王恪还在办公室——他习惯周日整理一周的工作,规划下周的安排。
上午九点,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站在门口。两人都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髮梳得整整齐齐——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。刘光天手里还拎著个网兜,里面装著几个苹果,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,个头匀称,红彤彤的。
“王……王所长。”刘光天紧张得声音发颤,“我们……我们想来求您个事。”
王恪放下笔,打量著兄弟俩。感知中,两人的情绪波动很复杂——有紧张,有羞愧,有期盼,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,“什么事,说吧。”
兄弟俩没敢坐,就站在那儿。刘光天把网兜放在桌上:“王所长,一点心意,您別嫌弃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王恪摆摆手,“所里不兴这个。有事说事。”
刘光天脸涨得通红,把网兜又拿回来,攥在手里:“王所长,我们……我们想跟著您干。”
“跟著我?”王恪挑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去研究所,干什么都行!”刘光福接过话,“扫地、搬货、跑腿,我们都愿意!我们有力气,不怕吃苦!”
王恪没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茶杯,慢慢喝了口水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兄弟俩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为什么想跟著我?”王恪问,“在车间不好吗?光福不是刚下乡吗?”
“在车间……没前途。”刘光天低下头,“我干了三年,还是二级工。那些新技术、新设备,我学不会,也没人教。光福下乡……苦是苦,但他说农村现在也在变,王科长您教的种地法子,让產量都提高了。”
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:“王所长,我们知道,我们没文化,没技术,跟阎解成比不了。但我们有力气,有心。您给我们个机会,我们一定好好干,绝不给您丟人!”
话说得朴实,但透著真心。王恪能感觉到,这次兄弟俩是认真的,不是一时衝动。
“光天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研究所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搞研究,搞技术。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王恪说,“研究所的核心是知识和创新。但支撑这个核心的,是无数琐碎的工作——设备维护、物资管理、安全保卫、后勤保障……这些工作看起来不起眼,但缺了哪一样,研究都做不下去。”
兄弟俩眼睛亮了——有门!
“所以,研究所確实需要人。”王恪继续说,“但需要的是靠谱的人。光天,你在车间三年,出过几次事故?”
刘光天一愣,脸更红了:“三……三次。一次是没按规程操作,一次是设备没检查好,还有一次是……是走神了。”
“原因呢?”
“前两次是……是想快点干完,好去……”他没好意思说“好去跟人打牌”。
“第三次呢?”
“第三次是……是听说阎解成当课题负责人了,心里不痛快,干活时老想著这事,手底下就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。刘光福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——哥你怎么什么都说啊!
王恪却笑了:“能说实话,是好事。光天,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文化,是心不定。总想著走捷径,总跟別人比,总觉得自己委屈。这样下去,到哪儿都干不好。”
这话像刀子一样,扎在刘光天心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是啊,这些年,他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看阎解成学技术,觉得那是傻,不如跟领导搞好关係;看棒梗调皮,觉得那是聪明,会来事;看王恪提拔阎解成,觉得那是偏心,是阎家会巴结……
“王所长,”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我知道我错了。我……我想改。您给我个机会,我一定踏踏实实干,再也不耍小聪明了!”
刘光福也赶紧说:“王所长,我也会好好干!我在农村学会了吃苦,学会了认真。您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,绝不含糊!”
王恪看著兄弟俩,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这样吧,”他说,“研究所后勤部確实缺人,但招人要走正规程序。你们先回去,写个申请,写明自己的情况、为什么想来、来了能干什么。写好了交给我,我转给后勤部。能不能成,看你们的申请,也看后勤部的考核。”
兄弟俩大喜过望:“谢谢王所长!谢谢!”
“先別谢。”王恪摆摆手,“光天,我给你个任务——从现在开始,每天下班后,去夜校上文化课。不用多,就语文和数学,先把基础补上。能坚持三个月,我就相信你是真改了。”
“我去!我一定去!”刘光天用力点头。
“光福,”王恪转向弟弟,“你还有半年下乡期吧?这样,你回去后,把农村的情况,特別是农业生產中遇到的问题,定期写信告诉我。不用写得多好,就写实情。这算你给研究所提供资料,有报酬。”
刘光福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写!”
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王恪说,“记住,路是自己走的。机会我给,但走成什么样,看你们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