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际遇,真是难以预料。
飞机上,李文斌抓紧时间给娄晓娥补课。
“赵教授的主要贡献在pn结理论,就是p型半导体和n型半导体接触形成的结构。这个结构是电晶体和集成电路的基础……”
娄晓娥认真听著,笔记本上记满了术语和图表。
“我可能听不懂太深的技术,但我需要知道,赵教授最看重什么。”她说,“是学术自由?是研究条件?是传承衣钵?还是……別的什么?”
“学者最看重的,通常是自己的研究能產生影响。”李文斌想了想,“赵教授这个级別,钱不是首要的,名也不是——他已经有名了。他可能更希望自己的研究能被应用,能推动產业进步。”
“那我们的实验室,能给他这样的平台吗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李文斌实话实说,“但如果我们有他加入,就有可能。”
飞机在旧金山降落时,当地是清晨。
娄晓娥和李文斌在伯克利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,然后给赵明远的办公室打电话。
接电话的还是那位助理。
“赵教授这周日程已满,抱歉。”
“那我们能预约下周吗?”娄晓娥问。
“下周也满了。教授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。”
掛掉电话,李文斌嘆气:“看来是真的不想见我们。”
“不见也得见。”娄晓娥说,“明天我们去他办公室楼下等。”
第二天,他们一早就到伯克利校园。物理系大楼是一栋红砖建筑,爬满常春藤。娄晓娥穿著得体的套装,李文斌穿著西装,两人坐在楼外的长椅上。
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十二点,进进出出很多人,但没有赵明远。
“可能今天不来办公室。”李文斌说。
“继续等。”
下午三点,一个白髮老人从楼里走出来,提著旧公文包,穿著灰色的夹克。
李文斌立刻站起来:“是赵教授!”
两人快步上前。
“赵教授,您好,我是李文斌,之前给您写过信。这是明远集团的娄晓娥女士。”
赵明远停下脚步,看著他们,眼神里有些惊讶,也有些无奈。
“你们……从香港飞来?”
“是的。”娄晓娥点头,“想当面邀请您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:“我让助理回信了,目前確实走不开。”
“我们明白。”娄晓娥说,“但既然来了,能否请您喝杯咖啡?就半个小时。不谈邀请,就聊聊。”
也许是他们的诚意打动了老人,也许是娄晓娥眼神里的坚持,赵明远最终点头。
校园咖啡厅里,三人坐下。
“赵教授,我们实验室虽然小,但目標明確:做出中国人自己的集成电路。”李文斌开门见山,“我们知道这很难,可能需要五年、十年,甚至更久。但我们愿意投入,愿意坚持。”
赵明远搅拌著咖啡,没有说话。
娄晓娥轻声说:“赵教授,我其实不懂技术。但我懂一个道理:有些事情,总得有人开始做。现在不做,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还是空白。”
“香港有大学,有研究所,为什么非要自己建实验室?”赵明远终於开口。
“因为大学的节奏慢,要教学,要发论文,要考虑学术声誉。”李文斌说,“而我们需要的是快速叠代,是试错,是面向应用的研究。可能失败很多次,但只要能成功一次,就是突破。”
“你们能承受多少次失败?”
“王先生说,科研就是九十九次失败换一次成功。”娄晓娥说,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“王先生?”
“明远集团的创始人,现在在北京。”娄晓娥说,“他说,技术积累是长跑,不是短跑。我们愿意陪您跑这场长跑。”
赵明远看著窗外,校园里的学生在阳光下走过,青春洋溢。
良久,他开口:“我今年五十八了。”
“年龄不是问题……”
“是问题。”赵明远打断李文斌,“我的研究需要连续性。如果我去香港,能带学生吗?能有团队延续我的工作吗?如果我做了三年、五年,还没出重大成果,你们还会支持吗?”
这才是真正的顾虑。
娄晓娥坐直身体:“赵教授,我们给您准备的合同,是终身制。只要您愿意,可以在实验室工作到任何时候。您可以带团队,可以招学生——我们会设立奖学金,资助有潜力的年轻人。至於成果……我们看重的不仅是最终的產品,更是过程中的每一个进步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香港离內地近。您的技术,您的知识,未来可以直接影响內地的发展。这比在美国发表论文,影响可能更直接,更深远。”
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你们订了哪款光刻机?”
李文斌立刻报出型號和参数。
“那款的光学系统有缺陷,镜头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容易起雾。”赵明远说,“需要加装专门的温湿度控制模块。瑞士公司有选配件,但很贵,他们通常不会主动推荐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个学生在那家公司工作。”赵明远淡淡地说,“去年他来美国开会时提起过。”
娄晓娥和李文斌对视一眼——这话里有话。
“赵教授,”娄晓娥轻声问,“如果我们解决这些问题,您愿意来看看吗?就当是学术交流,来看看香港,看看我们的实验室。所有费用我们承担,不需要您任何承诺。”
赵明远终於笑了,很浅的笑。
“年轻人,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娄晓娥说,“即使您最终不来,能给我们一些指导,也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咖啡凉了。
赵明远看了看表:“我下午还有个会。”
他站起身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。
“这是我家的地址。周六晚上七点,如果你们还在,可以来吃个便饭。”他说,“我孙子从东部回来,我想让他见见……从祖国来的客人。”
接过名片,娄晓娥的手有些抖。
“我们一定到。”
走出咖啡厅,阳光正好。
李文斌长舒一口气:“他鬆口了。”
“还没答应。”娄晓娥看著名片上的地址,“但他愿意邀请我们去家里,就是好的开始。”
周六晚上,他们带著北京特產——真空包装的烤鸭、六必居的酱菜、还有一盒苏州刺绣——敲响了赵明远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一位华人老太太,应该是保姆。
赵明远的家是典型的学者住所,满墙的书,桌上摊著论文和图纸。他孙子十六岁,在美国出生,中文说得结结巴巴。
晚饭很简单,四菜一汤。席间,赵明远问了香港的很多细节:气候、饮食、交通、医疗、教育……
饭后,他带李文斌去书房看他的收藏——各种年代的电晶体、早期的集成电路样品。
而娄晓娥在客厅,跟赵明远的孙子聊天。
“香港有电影院吗?放美国电影吗?”
“有,最新的美国电影都有,就是比美国晚几个月。”
“那……有棒球场吗?”
“棒球不多,但足球场很多。香港人喜欢足球。”
男孩想了想:“如果我爷爷去香港,我能去看他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娄晓娥说,“暑假、圣诞节,都可以。我们给你买机票。”
临走时,赵明远送他们到门口。
夜风吹过,加州的夜晚有些凉。
“我七月有个学术假期,四周时间。”赵明远忽然说,“如果你们方便,我可以去香港看看。”
娄晓娥的眼睛亮了:“方便!我们安排一切!”
“只是看看。”赵明远强调,“不要抱太大期望。”
“明白。”娄晓娥点头,“就当是旅游,是考察。”
回旅馆的路上,李文斌很兴奋:“四周时间,够他深入了解实验室了。只要我们表现好,有机会!”
娄晓娥却想得更远。
她拿出笔记本,在灯光下写:
“1963年6月10日,晴。”
“今天赵教授答应来香港看看。只是看看,但已经是突破。”
“在赵教授家里,看到他收藏的电晶体,从最早的到最新的,整整齐齐。他说,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时代。”
“我想,如果有一天,他的收藏里能有我们实验室做出的集成电路,那该多好。”
“回香港要加快进度了。光刻机要到位,苏婉婷博士要安排好,林建华那边也要敲定。”
“王恪说得对,人才是根本。有了人才,才有技术;有了技术,才有未来。”
“飞机明天起飞,十二小时后回到香港。”
“香港的实验室里,机器在等待,年轻人在等待,未来在等待。”
“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这一切,呈现在赵教授面前。”
“让他看到,这里值得他留下。”
合上笔记本,她看向窗外的旧金山夜景。
灯火璀璨,如同香港。
但香港的灯火里,有她的实验室,有她的团队,有她正在建造的未来。
她要回去了。
带著希望,带著可能。
最重要的是,带著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