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香港,空气里开始有了暑气。
明远集团顶楼的“未来实验室”正式掛牌那天,李文斌坚持要办个简单的仪式。
“六十平方米也是实验室,三个人也是科研团队。”他在电话里对娄晓娥说,“得有个开始的样子。”
於是那天上午,实验室门口掛上了铜牌,白底黑字:“明远集团未来实验室”。字是娄振华亲手写的,苍劲有力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致力於电子科技前沿探索”。
李文斌、陈志豪、刘慧敏三人穿著白大褂——这是娄晓娥特意定做的,胸前绣著实验室的徽標:一只抽象的眼睛,瞳孔里是电路板的图案。
“电子为未来之眼嘛。”娄晓娥解释徽標设计时这样说。
仪式真的很简单:剪彩,合影,然后李文斌带著大家参观实验室。
“这是示波器,日本產,二手,但精度够用。这是信號发生器,英国货,花了八千港幣。这是恆温工作檯,我们自己设计的,用风扇和水循环系统保持温度恆定……”李文斌如数家珍,眼睛里闪著光。
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即將到来的光刻机。现在那里空著,只贴了张列印的图片——从瑞士公司產品手册上剪下来的。
“下个月机器就到。”李文斌指著空位说,“到时候,这里就是香港第一个能製作集成电路原型的地方。”
参观完,娄晓娥在实验室的小会议室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。
“李工,现在光刻机有著落了,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人。”李文斌毫不犹豫,“设备再先进,没人会用就是废铁。做集成电路需要多方面人才:电路设计、半导体物理、光学、化学蚀刻、封装测试……我们三个人,不够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至少十二人的核心团队,加上辅助人员,最好二十人左右。”李文斌说,“但现在香港,懂这些的人不超过五十个,大部分都在大学里教书,或者去了欧美。”
娄晓娥点点头:“那就从海外找。”
她拿出一份名单——这是过去一个月,通过周志远的关係网搜集到的。
“这些是在美国、英国、日本工作和学习的华人电子工程师、物理学家、材料学家。一共三十七人,我筛选出十五个可能愿意回来的。”
李文斌接过名单,仔细看起来。
第一个名字就让他一怔:“赵明远?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赵教授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!”李文斌激动了,“他是电晶体技术的先驱之一,贝尔实验室出来的。我在加州理工时听过他的讲座,关於pn结理论,讲得深入浅出。但他……他会愿意来香港吗?伯克利给他终身教职,年薪至少两万美元。”
娄晓娥翻到赵明远的资料页:“他今年五十八岁,妻子三年前去世,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成家。资料显示,他最近两年发表论文数量减少,好像在研究方向上与系里有分歧。”
“研究方向分歧?”李文斌敏锐地捕捉到信息,“什么分歧?”
“赵教授认为集成电路是未来,应该重点发展。但系里更看重传统的电子管和电晶体分立元件研究。”娄晓娥说,“而且……他去年在华人学者聚会上说过一句话,被记录下来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『技术没有国界,但技术人有祖国。』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联繫他。”李文斌说,“这样的人,值得三顾茅庐。”
第二个人选是从英国回来的材料学家,叫苏婉婷,三十三岁,剑桥大学博士,专攻半导体材料提纯。
“女性科学家?”陈志豪有些惊讶。
“怎么,看不起女科学家?”刘慧敏立刻瞪他——实验室里就她一个女性,平时没少跟陈志豪斗嘴。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陈志豪连忙摆手,“我是说,她这个年纪,又在剑桥,应该是前途无量,怎么会考虑香港?”
资料显示,苏婉婷的父亲是香港人,母亲是英国人。她在剑桥毕业后留校做研究员,但最近母亲病重,父亲希望她回香港照顾。
“家庭因素,加上可能的文化归属感。”娄晓娥分析,“我们可以提供有竞爭力的薪酬,以及……一个能让她照顾母亲的工作环境。”
第三个是日本东京大学的年轻工程师,叫林建华,二十八岁,专攻光学系统,对光刻机的光学部件有深入研究。
“这个人关键。”李文斌指著林建华的名字,“光刻机最核心的就是光学系统。如果能把他请来,我们设备调试和后续升级就有著落了。”
名单上还有十多人,各有专长。
会后,娄晓娥和周志远商量具体方案。
“薪酬怎么定?”周志远问,“香港本地的工程师,月薪八百到一千二。这些人从海外回来,期望值肯定更高。”
娄晓娥想了想:“赵明远教授这个级別的,年薪给三万美金,配住房和专车。苏婉婷博士这个级別的,年薪一万五千美金,提供住房补贴。林建华这样的青年才俊,年薪一万美金起步,根据表现再加。”
周志远飞快地计算:“这三个人一年就要五万五千美金,加上其他人员,实验室一年人力成本可能超过十万美金。这还不算设备、材料、日常运营……”
“王恪说了,技术积累要捨得投入。”娄晓娥坚定地说,“而且,如果我们真能做出集成电路,带来的回报可能是百倍、千倍。”
“你有把握说服他们?”
“没有把握。”娄晓娥坦白,“但总要试试。王恪说过,『做別人不敢做的事,才能成別人成不了的事』。”
第一封信寄给了加州的赵明远。
信是李文斌执笔的,用中文写的,字斟句酌:
“赵教授钧鉴:”
“冒昧致信,敬请海涵。晚生李文斌,曾於加州理工聆听教授讲座,受益良深,至今难忘。”
“今香港明远集团成立『未来实验室』,致力於集成电路技术研发。虽初创简陋,然志在长远。集团主席娄晓娥女士,胸怀大志,愿倾力支持科研,不求短期回报,但求技术积累。”
“晚生深知,伯克利环境优越,教授功成名就。然实验室虽小,却可自由探索教授心仪之方向;香港虽远,却系华夏土地,所研技术终可惠及同胞。”
“昔闻教授有言:『技术无国界,技术人有祖国。』此言如雷贯耳。今祖国百废待兴,亟需电子科技以强根基。我辈学人,若能以所学回报桑梓,虽千万里,不亦乐乎?”
“实验室已订购瑞士初代光刻机,下月可抵港。团队虽仅三人,皆怀热忱。若教授不弃,愿以首席科学家之位虚席以待,年薪三万美金,住房专车悉数配齐,研究经费上不封顶。”
“另,集团主席娄女士托晚生转达:技术之路漫长,愿与教授同行。不求速成,但求深耕;不为名利,但求无悔。”
“敬候佳音。”
“晚生李文斌敬上”
“1963年5月10日”
信寄出后,李文斌坐立不安。
“是不是写得太文縐縐了?赵教授在美国几十年,可能更习惯英文。”
“不会。”娄晓娥说,“越是离开祖国久的人,越看重母语文字的分量。你用中文写,说明你尊重他的文化根源。”
等待回信的日子里,实验室也没閒著。
刘慧敏带著新招聘的两个助手,开始建立材料测试流程。她从香港大学借来一些硅片样品,用实验室有限的设备做基础分析。
“纯度不够。”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写,“杂质含量超过百万分之五十,做分立电晶体还行,做集成电路误差太大。”
陈志豪则埋头设计电路。他在绘图板上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图纸堆了半人高。
“我想设计一个四位的加法器,用最简单的集成电路实现。”他跟李文斌討论,“如果能做出来,就能证明我们的工艺可行。”
李文斌自己忙著联繫瑞士那边,確认光刻机的运输细节。机器从苏黎世发出,走海运,要经过马六甲海峡,预计六月中旬到香港。
“机器到了还得调试,至少一个月。”他在进度表上標註,“七月能开始试製就不错了。”
五月二十日,苏婉婷先回信了。
信很短,英文写的:
“感谢邀请。母亲病情稳定,我可考虑短期合约,六个月到一年。但需明確:一、研究必须自主,不受商业目標过度干预;二、实验室需建立基本的材料分析设备;三、我每周需要两天时间处理家事。”
“薪酬可议,但非首要。我更看重研究环境和发展前景。”
“如可接受,我六月回港面谈。”
娄晓娥当即回信:“全部接受。设备清单已附上,需要什么请直接列出,我们即刻採购。令堂如需医疗协助,集团可联繫香港最好医院。”
五月二十五日,林建华从日本寄来一个包裹。
不是信,是一叠厚厚的图纸——光刻机光学系统的改进设计方案。
附了一张便条,日文写的,李文斌翻译给娄晓娥听:
“看到贵实验室的资料,很有兴趣。光刻机光学系统有几个常见问题,附上我的改进方案。如果你们真的购买此型號机器,这些设计或许有用。”
“我目前在东京大学合同到期,六月后可考虑新机会。但香港电子工业基础薄弱,我需要確认实验室有长期投入的决心。”
“另:我太太是日本人,她担心香港的生活適应问题。”
娄晓娥看著那叠图纸,虽然看不懂,但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。
“回信告诉他:第一,实验室至少投入五年,资金已到位;第二,住房可按照日本標准安排,太太的工作或学习我们协助解决;第三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告诉他,香港有很好的日本社区,寿司店和温泉都有。”
周志远在旁边笑了:“香港哪有温泉?”
“九龙塘有一家日式澡堂,老板是日本人,应该差不多。”娄晓娥眨眨眼,“有时候,心理安慰比实际条件更重要。”
五月底,加州终於回信了。
不是赵明远本人,是他的助理,用英文写的正式回函:
“赵教授感谢邀请,但目前工作繁忙,无法考虑新职位。祝实验室发展顺利。”
短短两行,礼貌而冷淡。
李文斌很失望:“我就知道……伯克利的终身教授,怎么可能来我们这个小实验室。”
娄晓娥却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,“如果完全没兴趣,可以亲自回信简单拒绝。让助理回正式公函,说明他认真考虑过,但出於某种原因不能来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信里没说『不考虑』,说的是『目前无法考虑』。”娄晓娥指著那行字,“『目前』这个词,留了余地。”
她站起来:“准备一下,我们去加州。”
“什么?”周志远和李文斌同时惊呼。
“当面邀请。”娄晓娥已经在下决定了,“有些事,信里说不清楚,当面才能说透。而且……我总觉得,赵教授不是不想来,是有顾虑。”
“什么顾虑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要当面问。”
周志远皱眉:“晓娥,去美国一趟,花费不小。而且你一个女孩子,跑那么远……”
“周叔,王恪把香港的事业交给我,不是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的。”娄晓娥语气坚定,“该出面的时候,我必须出面。”
她看向李文斌:“李工,你跟我一起去。你是技术专家,能跟赵教授深入交流。我去,是代表明远集团的诚意。”
六月初,娄晓娥和李文斌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。
这是娄晓娥第一次坐飞机,第一次出国。飞机起飞时,她看著窗外越来越小的香港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半年多前,她还在北京的四合院里,每天操心的是柴米油盐、家长里短。
现在,她飞越太平洋,要去请一位世界级的科学家。